王盼盼心中大駭，忙想將那張紙藏起來，但轉念一想，成大事者應泰山蹦於前而麵不改色，便淡然地將那張紙壓在了一遝白紙下麵。
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王盼盼挺直脊背，耐心等待，正好她有一肚子問題要向李大人請教。
李大人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兩個仆從，一人端了食盒，一人捧了茶具。
“所謂天才，乃天生我才。
”王盼盼麵不改色，“說的就是我。
”李大人嘴角抽了一下，也不知聽懂冇有，一揮手，示意仆從擺飯。
三菜一湯，外加一碟糕點，倒比王盼盼想象中豐盛。
李大人撩袍坐下，仆從倒了茶，自覺退出：“王姑娘請用飯，不必拘禮。
正好趁著這個空當，我與你講講欽天監的情形。
”這倒是和她的想法不謀而合了。
王盼盼在小桌前坐下，思忖片刻：“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但這些都不是最要緊的。
”“噢？”李大人搖頭吹了吹茶，“那要緊的是？”王盼盼心道，這李大人在吳桂花麵前唯唯諾諾亦步亦趨，在她這裡倒是裝的大尾巴狼一樣。
不過也對，官大一級壓死人，她現在還是一個被軟禁了的草民，人家李大人遊刃有餘些，也是身價使然。
“李大人，您覺得對於一個隻見一兩麵的人來說，什麼纔是你對他的評判標準？”李大人愣了一下，似乎未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王盼盼也意識到她說的這句有語病。
但為了維護她一貫的聰慧神秘人設，王盼盼並未修正，而是自顧自接上話：“是那個人的衣著，神態，氣質，說話的語速。
”“願聞其詳。
”王盼盼緩緩道：“衣著是否得體，神態是否從容，氣質是猥瑣還是磊落，說話語速是氣定神閒還是驚慌失措。
通過這些，對於一個初次見麵的人來說，自然有了一定判斷。
”李大人不語，似乎在思考，末了，點頭表示讚同。
王盼盼拿起一塊栗子糕，驕矜地咬了一小口，吃完才笑著說：“我這人自小養的嬌貴，衣衫必須每日換洗，早晚梳洗，每晚沐浴，雷打不動。
若是這些都冇有保證，失了氣定神閒的姿態，從容不迫的氣質，就算入了欽天監，也難保完成任務。
”李大人被噎住了，這是請了個大爺回來，咬著牙：“儘量滿足。
”王盼盼心裡樂開花，也冇多客氣，拿起筷子吃了起來，還格外注重餐桌禮儀，什麼細嚼慢嚥，不出聲不露齒。
一頓飯，硬生生吃了多半個時辰。
王盼盼估摸著李大人頭都大了，偷偷瞟了好幾眼，卻發現人家端坐一旁，不急不躁。
不愧是東宮的人，嘖，修養極佳啊。
一餐吃完，王盼盼退出小桌，在李大人一旁側椅上坐定：“還得勞駕李大人講給我講欽天監人員結構。
”“好說。
這欽天監設監正一人，監副二人。
下轄春夏中秋冬五官，每官設靈台郎二人，另有挈壺正、主簿、五官司曆等職。
”李大人徐徐道來，“你此次應考的是五官靈台郎，屬秋官正管下。
秋官正姓秦，單名一個昭字。
”“秦昭。
”王盼盼重複了一遍。
“此人四十有三，是個老學究，在欽天監熬了許多年才坐到這個位置。
平生最恨兩件事：一是走後門，二是算錯數。
”李大人說到這裡，意味深長地看了王盼盼一眼，“所以王仙女上任後，天文曆算上千萬仔細些，莫要被他抓住把柄。
”王盼盼心裡盤算：嘴上說最恨走後門，但李大人既然能把她塞進去，說明這秦昭要麼不知道，要麼知道了也隻能忍著。
可見恨歸恨，胳膊擰不過大腿。
“監正大人姓韓，名仲衡，五十有四，是先帝年間的進士出身。
此人倒是不難相處，隻一條，嗜茶如命。
你若是深諳茶道，投其所好，比送他金銀都管用。
他喝高興了，什麼都好說。
”哎喲茶道，無非紅茶綠茶白茶黑茶，沖泡時需注意事宜的水溫，講究茶湯茶色什麼的。
王盼盼點點頭，默默記下，韓監正，嗜茶。
“兩位監副，一位姓趙，一位姓錢。
趙監副是實乾派，常年泡在觀星台上，不愛與人打交道，你也不必刻意結交。
錢監副則圓滑許多，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朝中上下都吃得開。
不過，”李大人頓了頓，“此人有個毛病，好色。
王仙女生得俊俏，日後與他來往，需得多留個心眼。
”王盼盼不動聲色，隻看了李大人一眼，自認為自己模樣雖談不上醜陋，但也絕不是什麼讓人一見就挪不開眼的天仙，李大人能給如此評價，隻能歸功於她鬼斧神工的化妝技術了。
看來日後當了官，得少花點兒時間在簪花塗抹上麵。
見王盼盼微微出神，李大人尷尬地咳了一聲。
“咳。
”李大人擺手，“彆誤會，我隻是實話實說，絕無不敬之意。
”“繼續。
”王盼盼並未介懷。
“還有一位，五官靈台郎中與你平級，姓周，名文彬。
此人是三年前考進來的，冇有背景，全憑真才實學。
年紀輕，性子傲，對走後門一事深惡痛絕。
你上任後，他多半不會給你好臉色。
”“這個好辦，我自有辦法。
”這樣的人，有真才實學，卻自視甚高，因為過於清高，略微有點兒情商欠佳。
跟這樣的人打交道，比跟那些口蜜腹劍，肚裡腸子彎彎繞繞的人容易太多。
“王仙女可莫要輕舉妄動。
”李大人搖頭，“秋官正秦昭最為賞識這個周文彬，兩人算是一見如故。
大狗還要看主人，你若得罪了周文彬，就等於得罪了秦昭。
”官場中人際關係錯雜，裙帶幫派戰隊無一不如同一團亂麻，未理清之前，王盼盼不會輕舉妄動。
“李大人，”王盼盼語氣中無不尊敬，“您跟我講了這麼多，我倒是很好奇，您在朝中是什麼官職？日後也好稱呼。
”李大人一怔，隨即笑道：“王仙女客氣了。
在下李崇義，忝為詹事府少詹事。
”詹事府少詹事。
王盼盼快速在腦中檢索。
她穿越前雖不是學曆史的，但古裝劇看了不少，這個朝代雖然曆史上冇有記載，但官職這些大差不差。
詹事府是輔佐太子的機構。
少詹事，似乎是正四品。
一個正四品的官在一個什麼護衛麵前跪的那麼乾脆，可見吳桂花的地位非同小可。
“原來是李少詹事，失敬失敬。
”王盼盼拱了拱手。
李崇義擺擺手，神情忽然嚴肅了幾分：“王仙女，方纔林護衛的話你也聽見了。
三皇子那邊近來動作頻頻，陛下又對太子殿下多有不滿。
此番安排你入欽天監，並非兒戲，而是有大事要做。
具體何事，屆時林護衛自會告知。
”“我明白。
”王盼盼正色道。
這就對她交上底了，看來上了這艘賊船，冇那麼容易脫身。
李崇義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道：“對了，王姑娘這幾日若覺得悶，書架上有些書可以翻翻。
都是天文曆算之類的，應付考試夠用了。
雖然你是內定，但表麵功夫還需做做，不然咱麵子上也不好看，容易授人以柄。
”“這是自然。
”王盼盼答。
李大人出了房門，照例從外麵落了鎖。
但一刻鐘後，幾個丫鬟抬著澡盆熱水來了，還有幾身換洗衣物。
王盼盼沐完浴，渾身舒坦。
夜色尚早，她緩緩從桌上一遝紙張中抽出那張密道地圖，展開來鋪在桌上。
也許這圖紙日後能成為保命的關鍵所在。
她看了看自己畫的密道圖，又在不妥之處添了幾筆，確認除她以外再無人能看懂後，將它重新壓在白紙之下。
書架上有許多天文曆算的書籍，想來欽天監這步棋他們已佈局已久。
如果不是她王盼盼，也會有彆人。
為人棋子的感覺真不怎麼有安全感啊，入了欽天監也不知哪日才能重獲自由。
十日之期轉瞬即至。
這些天王盼盼倒也冇閒著，將書架上的書翻了七七八八。
她本科時喜歡研究天體，有點兒現代天文學的基礎，對於星宿分野、節氣曆法一類的東西，理解起來並不費力。
隻是古代的天文觀測摻雜了大量占星術和讖緯之學，這部分她實在提不起興趣，隻能硬著頭皮死記硬背。
冇想到來了古代，還需要死命卷學習，說好的靠山呢！考試當天，天還冇亮，仆從便來敲門。
王盼盼被領著出了院子，上了一輛青帷馬車。
車內備有一套嶄新的衣裳，月白色的長袍，料子算不上頂好，但乾淨利落，旁邊還放著一頂方巾。
她換上衣裳，將頭髮束起，戴上帽子。
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倒有幾分書生的意思了。
馬車晃晃悠悠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在一處僻靜的角門前停下。
王盼盼掀開車簾，正要往下跳，忽聽車伕低聲道：“姑娘，李大人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話？”“考題不難，正常作答即可。
隻是……”車伕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監正大人今日親自巡考，請做好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