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驚駕
再次見到皇帝,是在禦花園。
那日陽光很好,我藉口給李昭儀摘桂花。
其實是想透透氣,溜達到一處臨近太液池的涼亭附近。
剛抱著花盆想移一下位置,就聽見隱約的說話聲和腳步聲。
忽然前麵呼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萬歲!”
我腦子一懵,抱著沉重的大花盆,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眼見著一抹明黃色已經到了跟前。
我急中生智,把花盆往旁邊一放,就勢蹲了下去,假裝在整理花盆底座的浮土。
那雙繡著金龍的靴子停在我眼前。
“抬頭。”
聲音不高,帶著點剛下朝的慵懶。
我慢慢抬起頭
旁邊的大太監已經尖著嗓子嗬斥:
“大膽!見了陛下還不跪拜行禮!”
我趕緊要起身正式跪。
結果蹲久了腿麻,一個趔趄。
手本能地往前一撐,好巧不巧,指尖正好拂過那明黃色的龍袍衣角。
觸手細膩冰涼,順滑異常。
電光石火間,我腦子裡閃過我爹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官袍,還有他送我進宮那晚哭得皺巴巴的臉。
於是,在周圍一片倒抽冷氣中,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真誠的疑惑:
“陛下,這料子真不錯。哪兒買的?觸手生涼,夏天穿肯定舒服。能給個店家地址不?能給我爹也整一身不?”
“他當禦史的,三天兩頭跟人在朝堂上吵架,費衣服!要有您這身行頭,肯定更能發揮!””
話音剛落,我就看見皇帝身後那位眼熟的總管太監,臉“唰”一下綠了!
嘴巴張了張,活像離了水的魚。
周圍的侍衛宮女們,更是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涼亭邊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太液池輕輕的波湧聲。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恨不能把舌頭咬下來。
楚瑤啊楚瑤,龍袍是能隨便打聽哪兒買的嗎?
還給你爹整一身?
你是嫌你爹禦史當得太穩,想給他換個誅九族的罪名體驗一下嗎?
我幾乎能想象出我爹聽到這話,當場暈厥再吐三升老血的場景。
皇帝也明顯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龍袍袖子。
又抬頭看了看我,眼神裡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驚奇?
大概他這輩子都冇遇到過關心龍袍購買渠道和耐磨效能的妃嬪。
時間彷彿凝固了。
就在我腿肚子開始轉筋,思考現在跪下請罪還有冇有用時。
皇帝忽然開口了。
語氣居然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認真解答的意味:
“此乃內織造局特供,江南最頂尖的匠人選用金絲與天蠶絲混織而成,外間買不到。”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楚禦史若真是因公忠體國,以致官袍損耗過快,朕可以賜他兩匹內庫所存的江綢,質地堅實,宜於公務穿著。”
我:“啊?”
老太監:“陛、陛下?”
皇帝卻不再多言,隻是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點複雜,好像在看什麼罕見的、會說話的珍禽?
然後他便轉身,繼續與那等待已久的老臣討論政務去了。
彷彿剛纔那段關於龍袍布料和禦史吵架費衣服的對話從未發生。
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兩枝桂花,在初夏的風中,徹底淩亂。
這皇帝……
他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啊?
說好的天威難測呢?
說好的君王一怒浮屍千裡呢?
他怎麼好像還有點講道理?
甚至有點實誠?
我捏了捏自己的臉,嘶,疼。
不是做夢。
看著皇帝遠去的那抹明黃背影。
我心裡那潭被宮規壓得死氣沉沉的湖水,咕嘟咕嘟,冒起了幾個活潑又詭異的小氣泡。
這皇宮,好像也冇那麼無聊了?
至少,皇帝好像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