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從食堂走出來時,杜楓下意識地抬了頭。
天空藍得詭異——像剛上過釉的瓷器,光滑得不真實。陽光分明刺眼,可投在地上的影子卻淡得幾乎看不見。他停下腳步,那股從早上就盤踞在心頭的不安突然擰成了結。
“等等。”杜楓的聲音很輕,卻讓另外兩人同時轉過頭。
“怎麽了?”孟宇問。
杜楓沒回答,隻是死死盯著天空。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幾乎是顫抖地抬起手指:“天上有東西……不見了。”
張金銘跟著仰起脖子,眯著眼看了半天:“啥也沒有啊。萬裏無雲,挺好的天。”
“不對。”孟宇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眉頭漸漸皺緊,“確實少了什麽。是……月亮。”
“月亮?”張金銘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聲,“大白天哪來的月——等等。”
他的話卡在喉嚨裏。
記憶像冰冷的潮水湧上來:初十的月亮,即使是在白天,也該掛在東邊的天空,像一枚蒼白的薄片。可現在,那個位置空蕩蕩的,隻有純粹的、毫無雜質的藍。
“月亮本身不發光,”孟宇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慌,“但它反射太陽光。所以隻要位置合適,白天一定能看見。可現在——”
“它不見了。”杜楓接上了後半句。
“喲,哥幾個站這兒參禪呢?”張偉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笑嘻嘻地拍了下張金銘的肩膀,“看啥呢這麽入迷?”
四個人並排站著,齊刷刷地仰著脖子。路過的人紛紛側目,有幾個甚至學著他們的樣子抬頭,又莫名其妙地搖搖頭走開。
“張偉,”杜楓突然開口,“你仔細看天上。”
張偉狐疑地看了看他們,又抬頭盯著天空看了十幾秒。“沒啥啊,就普通藍天——哦,你們是說月亮?不就在那兒掛著嗎,挺清楚的啊。”
空氣凝固了。
杜楓猛地捂住張金銘正要張開的嘴,力道大得讓後者發出“嗚嗚”的悶哼。
“月亮咋了?”張偉渾然不覺,還在那兒絮叨,“你們該不會想大白天對著月亮許願吧?行行行,你們繼續,我回去睡覺了。”
他揮揮手,哼著歌往宿舍樓走去,留下三個人僵在原地。
杜楓鬆開手,在張金銘衣服上擦了擦掌心滲出的冷汗。
“你他媽——”張金銘剛要罵,卻被杜楓的眼神釘住了。
那眼神裏有什麽東西,讓他後背發涼。
“他看見了。”杜楓一字一頓地說,“但他看見的,和我們看見的不是同一個東西。”
“什麽意思?”孟宇問。
“意思是,月亮確實消失了——但隻對我們這些‘看見過紅月’的人消失了。”杜楓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耳語,“告訴別人?他們會覺得我們瘋了。更糟的是……如果這件事真的有某種‘規則’,那麽知道的人越多,被卷進來的人就越多。”
張金銘張了張嘴,最後隻吐出一句:“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等。”杜楓說,“恐怖片裏第一個死的,永遠是那些慌不擇路往外跑的。留下來,或許還有機會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如果……弄不明白呢?”
杜楓沒回答。他重新抬起頭,看向那片虛假的、完美得令人作嘔的藍天。
那輪不存在的月亮,像一個被挖空的眼窩,正空洞地回望著他。
中午的廣播是在他們剛回寢室時響起的。
“滋——喂,喂喂——”
教導主任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來,帶著那種特有的、彷彿永遠卡著痰的磁性。但今天,那聲音裏還摻雜著別的什麽——一絲極細微的顫抖,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為了讓學生度過涼爽的夏天備戰高考,學校決定……購買一批空調,裝到各個教室。”
張金銘吹了聲口哨:“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為了盡快裝好空調,”廣播裏的聲音繼續道,語速快得不自然,“本校領導決定,今日提前至下午五點放學。住宿生和上第三節晚自習的學生……請到備用教室上課。重複一遍——”
廣播戛然而止。
不是正常的切斷,而是像被人猛地掐斷脖子似的,突兀地沉默下來。
寢室裏安靜了幾秒。
“666!”趙雲飛從床上蹦起來,“學校牛逼克拉斯!允許校長恢複一天人籍!”
“呼叫塔台,是否允許校長老馮返航?”
“允許!over!”
笑聲在寢室裏炸開。提前放學——對高三學生來說,這幾乎是堪比節日的恩賜。上一次有這種好事,還是去年冬天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雪。
隻有杜楓沒笑。
他站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框的漆皮。提前放學。備用教室。專門點名的“住宿生和晚三學生”。
每一個詞都像一枚冰冷的釘子,敲進他的腦子裏。
“楓子,你慘嘍,”陳末湊過來,嬉皮笑臉地撞了下他的肩膀,“提前放學你也得待學校,命苦啊。”
杜楓轉過頭,陳末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陳末往後縮了縮,“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沒什麽。”杜楓移開視線,“有點不舒服。”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黑暗裏,那些畫麵輪番上演:猩紅的月亮,空蕩的天空,廣播裏那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還有教導主任最後那句話——那句被刻意加快、幾乎要咬到舌頭的話。
“請到備用教室上課。”
不是“可以”,不是“建議”。是“請到”。
禮貌的、不容拒絕的指令。
杜楓翻了個身,床板發出吱呀的呻吟。午休的睏意像潮水般湧來,卻又在觸碰到意識的邊緣時迅速退去。他睡不著。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昨晚紅月升起時,張金銘興奮的尖叫;想起早上空無一人的保安室;想起張偉抬頭時,那雙倒映著月亮的眼睛。
還有廣播室。
他忽然坐起身。
廣播室在行政樓四樓,從他們這棟宿舍能看見那排窗戶。此刻,其中一扇窗的窗簾拉著——平常那扇窗從不拉窗簾,因為教導主任喜歡陽光。
杜楓盯著那扇窗看了很久。
直到他看見,窗簾的縫隙裏,隱約透出一閃一閃的紅光。
像是某種指示燈。
又像是……
血在流淌時,被燈光照亮的顏色。
廣播室裏,寂靜如墳。
不,不是寂靜——仔細聽,能聽見“滋滋”的電流聲,像垂死者的呼吸。斷掉的電線垂在血泊裏,末端時不時爆出一簇火花,照亮天花板上噴濺狀的暗紅色痕跡。
收音機的指標在刻度盤上瘋狂擺動,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周而複始。它掃過一個個頻率,每個頻率都隻有嘈雜的白噪音,像無數亡魂在同時低語。
而地上那些散落的、已經不成形的東西,在指示燈的閃爍下,似乎還在微微搏動。
像一顆被碾碎後,仍在頑強跳動的心髒。
“我已經……按你們說的做了……”教導主任癱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盡管那裏暫時還完好無損。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求求你們……放了我……我什麽都不會說……”
穿著深灰色皮夾克的高個男人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
動作很輕,甚至稱得上溫柔。
“老劉啊,”男人歎了口氣,“不是我們不信你。隻是這種事——”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卻不點。
“——死人的嘴,畢竟比較牢靠。”
教導主任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喊,想跑,想求饒,可身體像被凍住了,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男人伸出手,那隻手很幹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然後,那隻手搭上了他的頭頂。
“不——”教導主任隻來得及發出一個音節。
下一秒,世界開始旋轉。
不,不是世界。是他的視野。天花板、地板、濺滿血的裝置櫃——所有東西都在瘋狂地旋轉、攪拌、融合成一團模糊的色塊。他聽見自己頸骨發出的、清脆得可怕的“哢嚓”聲,像折斷一根枯枝。
最後一刻,他看見的是自己失去頭顱的身體,還直挺挺地跪在原地。頸部的斷麵像一口突然蘇醒的噴泉,黑紅色的血洶湧而出,濺上天花板,濺上那些還在閃爍的指示燈。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男人站起身,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終於點燃了那支煙。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然後推開廣播室的門。
門外,走廊上靜靜地站著幾個人。
有男有女,都穿著教師的衣服。他們的頭無一例外地旋轉了180度,臉朝著後背的方向,眼睛空洞地睜著,嘴角卻掛著統一的、僵硬的微笑。
像一群精心擺放的人偶。
男人從他們中間走過,皮鞋踩在瓷磚地上,發出“嗒、嗒、嗒”的輕響。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廣播室的門。
門縫底下,深紅色的液體正緩緩漫出來,像一條貪婪的舌,舔舐著走廊的地麵。
“清理幹淨。”男人說。
那些人偶似的“教師”們,齊刷刷地、同步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