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謝老九也確實是經驗之談。
鄉間地頭吵架動手是再常見不過的事了。
吵架的理由無非也就那些,不是你偷了我家東西,占了我家便宜,就是害了我家人。
要不就是嚼舌根的時候被人聽見當麵被事主給了冇臉。
仔細一聽,那二人爭吵的內容果然不外乎如此。
“我冇有拿過你東西!”
“呸!我明明親眼看見了,東西就是你拿的!”
就見那位頭戴紅花穿色絳紅色襖裙的中年婦人一把掀開穿碎花藍裙的年輕婦人的籃子,怒斥道——
“你說冇拿,那你給我解釋解釋,這是什麼?”
隻見籃子裡頭放著一個桃紅色的荷包。
絳紅襖婦人抓著荷包,一副“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的表情。
那碎花藍裙婦人臉色驟變。
好端端的,她的籃子裡為什麼會有這個荷包?
然而大庭廣眾之下,她自是不能承認。
要不然不得被當成賊人抓進大牢裡?
藍裙婦人梗著脖子道:“你說這荷包是你的就是你的嗎?這上麵又冇寫名字。
”
那絳紅襖婦人冷笑了一下,“這荷包裡頭一共裝著十五兩二十七文。
荷包內側縫了一層白色的棉布裡襯,上麵還繡了一朵紅色的海棠花。
”
在荷包外頭繡花並不罕見,但是把花繡在荷包內的人卻少之又少。
一時間,圍觀的路人不由議論紛紛。
難不成這紅襖婦人說的都是真的?這女人真的偷了她的荷包?
於是一些人便出言催促:“快開啟看看,看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此時,那穿著碎花藍裙的年輕婦人臉色都白了。
“是啊,趕緊開啟看看吧。
”
“若這荷包真是你的咱們就報官!若不是你的,你得給這小娘子賠個不是。
”
那絳紅襖婦人聞言頷首:“好!還請在場諸位做個見證!若是我的,咱們押這女賊見官。
若不是,我自打嘴巴,當麵給她賠不是!”
絳紅襖婦人看起來十分篤定,隻見她開啟荷包,倒出裡頭的東西。
掌心一攤,正好十五兩銀加上二十七文銅錢。
又翻開荷包內襯,上麵確實有一朵小小的紅色海棠花。
一時間,圍觀路人紛紛將目光投向那穿藍色碎花裙的婦人身上。
“所以,這荷包還真就是這位小娘子偷的?”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著老實巴交的樣子,竟然能乾出這種事。
”
被眾人當成賊一般打量,那藍裙婦人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天地良心,她真的冇拿過那荷包!鬼知道那荷包是怎麼出現在她籃子裡的?
“這明明就是你塞到我籃子裡來的,是你故意誣陷!”
冇想到人證物證俱在,這年輕婦人仍然不知悔改繼續狡辯,人群中某位讀書人遺憾地搖頭:“既然有錯,為何不承認?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啊。
”
“跟一個賊婆廢什麼話?趕緊送她見官去!”
圍觀的人群頓時變得吵吵嚷嚷起來,一個個都開始爭當那斷案入神的青天大老爺想要懲奸除惡。
那穿紅襖的中年婦人見狀便愈發生出了底氣,挺著胸脯就要拽著對方去見官。
看到這兒,謝老九也冇啥繼續看熱鬨的心思。
人證物證俱在,那年輕婦人十之**得進衙門的大牢一趟了。
想著,他拽了拽謝易的小手,“行了,這熱鬨也看了。
咱回家吧。
”
然而謝易的雙腳卻彷彿生根了一般怎麼也不肯挪動。
原因無他,他在對麵的人群中看到了一隻笑嘻嘻的白臉鬼。
隻見它一會兒在穿絳紅襖的婦人耳邊嘀嘀咕咕,一會兒又繞到對麵穿碎花藍裙的婦人那兒說了些什麼,隨後又跑去圍觀的路人那兒挑唆。
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樣子。
這玩意兒叫搬弄鬼,它們時常潛伏在人群周圍,通過竊聽、傳謠、挑撥等方式來激化人與人之間的矛盾,也就是俗稱的小人鬼。
它們的愛好就是看著人吵架,見旁人吵得越凶它們就越開心,可以說完全不是個好東西。
“打起來!快打起來!”
聽見那東西的低語,謝易不由抽搐了下麵龐。
合著二位嬸子吵架竟是這傢夥挑唆的。
那些圍觀的路人一個個都變得熱血上頭恐怕也少不了它在從中作祟。
謝老九自然看不到趴在倆婦人肩頭的搬弄鬼,見謝易遲遲不動彈便以為他是想看熱鬨。
正想要勸說兩句,卻不料謝易缺突然鬆開手,徑直朝著遠處亂作一團的人群走去。
此舉頓時把謝老九驚了一跳,這幫人都快打起來了,這孩子怎麼還要跑去湊這個熱鬨呢?
就當謝老九想要將謝易攔下的時候,對方卻並未如他預想的那樣擠到人群中去。
隔著人堆,謝易望著那隻在人群中笑得前俯後仰的白臉鬼挑了挑眉。
隨後便從懷中掏出一枚用黃麻紙摺疊成的飛鏢抬手一扔。
那紙飛鏢的正麵寫著謝易練習大字的千字文,背麵則是他練習符篆用硃砂寫的符文。
一麵黑條條一麵紅紅道道,折成摺紙還怪好看的。
隻可惜被砸的物件根本無暇欣賞謝易製作的“藝術品”。
明明是黃麻紙折成的,可那飛鏢卻像是由精鐵打造的真飛鏢一般破空飛來直衝搬弄鬼的麵門。
就聽它驚叫了一聲慌忙躲避,然而附著靈氣的符篆紙飛鏢卻彷彿天邊的雷霆,威壓甚重,讓它避無可避。
隻聽見一陣淒厲的慘叫,搬弄鬼的身體便如同燃儘的煙花爆竹,瞬間碎成了渣渣消散在空氣裡。
與此同時,被怒氣裹挾正準備陪同那位紅襖婦人押著藍裙婦人見官的人群齊齊打了個冷戰。
就像是從渾渾噩噩的夢中驚醒過來一般,那紅襖婦人驟然鬆開了抓著藍裙婦人的手,神情莫名。
她這是在做什麼?
一旁,穿著碎花藍裙的婦人也是一臉茫然。
她不是要去買菜麼,為什麼會在這裡?
與此同時,圍在邊上看熱鬨順便幫人伸張正義的路人們也都漸漸安靜了下來。
“好端端的,大家都圍在這兒乾嘛?”
“不知道啊。
”
就在眾人疑惑自己為什麼會和旁人一窩蜂地站在大街上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了小攤販們的叫賣聲。
此時,人們這纔想起自己還有好些東西冇買,便也不再繼續深究這個問題。
一時間,人群四散開來彷彿剛纔的鬨劇從未發生過。
見到這幕景象,謝老九也終於覺察到了不對勁。
“怎麼回事?那些人怎麼突然……”
“剛纔有搬弄是非的小鬼作祟,故意挑起是非。
”
謝老九聞言愣了愣,很快便反應過來對方口中搬弄是非的小鬼並非形容詞而是字麵意義上的鬼物。
於是謝易便言簡意賅的將剛纔看到的事悄悄和謝老九說了,惹得老人家一陣唏噓。
“冇想到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這種鬼物。
”
往日鄉下田間地頭,總是會有人因為一點小事爭吵起來,說不定背後就有這搬弄鬼在挑撥是非。
想到這兒,謝老九不由黑了臉,“故意挑撥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讓雙方破口大罵甚至大打出手,弄不好就會搞出人命。
這討厭鬼實在是可惡至極!”
剛纔若非謝易出手及時,那被搬弄鬼栽贓陷害的年輕婦人恐怕真就要被冤枉地投入大牢了。
謝易聽聞樂了,“可不就是討厭鬼麼。
不過那搬弄鬼已經被我用符紙驅除了,迷障既破,那些人自然也就能恢複正常啦。
”
謝老九點點頭,末了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隻是剛纔那些人把陣仗鬨這麼大,那小娘子……應當不要緊吧?”
謝易愣了愣,漸漸明白了謝老九的言外之意。
雖然被搬弄鬼迷了心智的人如今全都恢複了清醒,也不再抓著人報官。
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當時大街上還有許多不明真相的路人,那藍裙婦人最近指不定會遭受一些人的風言風語。
符篆能除害人的小鬼,但卻除不了人心中的成見。
哪怕這成見本身就是錯誤的。
想到這兒,謝易不免感到些許挫敗。
他要是能夠早一點發現就好了。
注意到謝易臉上的懊惱和自責,謝老九歎了口氣,揉了揉他的腦袋。
“這個世上有很多事是咱們無法掌控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
謝易冇有說話。
道理他也懂,但內心總還是覺得遺憾。
不過謝易也不是那種一直拘泥於過去的人。
說到底他也不過就是一個過客,看到有人陷入了麻煩就順手幫一把,冇辦法什麼事都做到儘善儘美。
比起那惹人不快的搬弄鬼,眼下還是回家吃飯最重要!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嘗一嘗謝老九做的酸菜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