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黃昏,穆大哥拖著行李離開病房時,小雪正用濕毛巾輕輕擦拭輝子的手背。他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想說些什麼,終究隻是揮了揮手,門輕輕合上,病房裡隻剩下儀器的滴答聲和小雪勻緩的呼吸。
這是輝子淺昏迷的第兩百五十四天。老家的醫院走廊總是彌漫著消毒水混合著飯菜的氣味,黃昏的光斜斜地鋪進來,將影子拉得很長。小雪把毛巾放進盆裡,水已經微涼。她坐回床邊的塑料椅上,看著輝子。他的臉瘦削了許多,但很平靜,彷彿隻是睡著了,隨時會醒過來,像從前那樣,在她熬夜時迷迷糊糊地說一句:“老婆,早點睡。”
她已經一天一夜沒有閤眼。週五傍晚穆大哥家裡有急事,她臨時來替班。夜裡輝子有些低燒,她守在床邊物理降溫,隔半小時測一次體溫,天快亮時才退下去。白天康複科的醫生來做關節被動活動,她又跟著學,幫著按摩輝子的四肢。午飯和晚飯都是匆匆在醫院食堂解決的,吃了什麼早已不記得,隻記得咀嚼時太陽穴突突地跳。
累。
那種累是沉在骨頭裡的,像有什麼東西把力氣一點一點抽走,連抬手都覺得重。但她不能停。穆大哥再好,終究是外人。隻有她在的時候,輝子才能得到最細致的照料——翻身時枕頭要墊在什麼角度纔不會壓瘡,潤唇膏要塗得多薄纔不黏膩,甚至播放他以前愛聽的音樂時,音量要調到多大。這些細節,是她這兩百多天裡一寸一寸摸索出來的,像在荒漠裡走出的一條小路,旁人看不見,但她是認得的。
夜裡九點多,病房熄了大燈,隻留床頭一盞小夜燈。小雪打了盆熱水,給輝子擦身。水溫要恰恰好,太熱怕燙著他無意識的麵板,太涼又怕刺激。她動作很輕,從額頭到脖頸,再到胸膛、手臂。輝子的身上留下了不少治療的痕跡,針孔、貼膠布的印記,還有因為長期臥床而微微萎縮的肌肉線條。她擦到他的手掌時,停頓了一下,然後把自己的手指輕輕插進他的指縫,虛握著。他的手指有些涼,她就這樣握了很久,直到覺得自己的溫度似乎傳過去了一點。
“今天天氣很好,”她低聲說,像往常一樣和他聊天,“窗外的樟樹好像又長新葉子了。你記不記得,咱們家陽台那盆茉莉,去年這時候開得特彆好,滿屋子都是香的……我前天打電話問媽,她說今年花苞又打了不少。”
輝子沒有回應。隻有監護儀上平穩起伏的波浪線,證明他還在。
擦完身,換上乾淨的病號服,她已經有些頭暈。強撐著收拾好臉盆毛巾,她去水房簡單洗漱。鏡子裡的女人眼圈烏青,臉色蒼白,頭發隨便紮著,幾縷碎發粘在汗濕的額角。她看著自己,恍惚間有點陌生。從前輝子總說她愛漂亮,出門倒垃圾都要塗個口紅。現在呢?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照過鏡子了。
回到病房,她在陪護椅上坐下。這張硬邦邦的折疊椅,是她這兩百多天裡度過大部分夜晚的地方。起初她整夜睡不著,後來累極了,也能蜷著眯一會兒。但今晚,疲憊到了極點,反而清醒。身體很重,腦子卻輕飄飄地轉著,想起很多碎片的事:輝子出事前那個早晨,他一邊啃包子一邊嘟囔“今天活兒多,得早點走”;他們戀愛時第一次去看電影,散場後下起小雨,他脫下外套罩在兩人頭頂,一路跑回宿舍;女兒丫丫第一次叫爸爸時,輝子抱著孩子原地轉了好幾個圈,笑得像個傻子……
那些畫麵明明滅滅,最後都落在眼前這張安靜的睡臉上。她伸出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他的眉毛。“你快點兒好起來呀,”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丫丫昨天視訊,又問我爸爸什麼時候能陪她搭積木。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答了。”
窗外夜色漸深,遠處有零星的燈火。醫院走廊偶爾傳來腳步聲或推車聲,很快又歸於寂靜。小雪調暗了夜燈,在椅子上慢慢側躺下來,麵朝著輝子。她不敢睡得太沉,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自動醒來,看看他是否安好,有沒有出汗或皺眉。但這一次,疲憊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她抵抗了幾秒,意識便模糊了。
朦朧中,她好像感覺到有隻手在輕輕摸她的頭發。很輕,很緩,像一片羽毛拂過。她努力想睜開眼,眼皮卻沉得抬不起來。是夢吧,她想。這樣的夢,這兩百多天裡做過太多次了——夢見輝子醒了,對她笑,叫她小雪。每次醒來,麵對的都是不變的寂靜,和心頭那個空蕩蕩的洞。
所以這一次,她放任自己沉在夢裡。哪怕隻是夢,也讓那撫摸多停留一會兒吧。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裡傳來早班護士輕輕的腳步聲。小雪猛地驚醒,第一時間看向輝子——他依然安靜地躺著,呼吸平穩。她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然後看向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一層淡淡的灰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她起身,去洗手間用冷水拍了拍臉。鏡中的自己依然憔悴,但眼神裡那點支撐著的東西還在。回到床邊,她給輝子拉好被子,又俯身在他耳邊輕輕說:“新的一天啦,輝子。咱們繼續加油。”
說完,她直起身,走向門口,準備去食堂買點早飯。轉身時,她並沒有看見——病床上,輝子搭在被子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很輕,很輕。像蝴蝶顫了顫翅膀。
醫院食堂剛剛開門,空氣裡飄著米粥和蒸包子的熱氣。小雪買了份白粥和兩個饅頭,想了想,又要了一小份鹹菜。她端著塑料餐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吃下去。粥很燙,她慢慢地吹著,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眼鏡片。旁邊桌是幾個病人家屬,低聲交流著病情和用藥,那些數字和術語飄進耳朵,又飄出去,她已經太熟悉了。
吃完早餐,她給穆大哥發了條資訊,詢問家裡事情是否順利。很快,穆大哥回複說已經處理好了,下午就能回來。小雪鬆了口氣,心裡卻又有點空落落的。有穆大哥在,她至少可以回家睡個好覺,洗個熱水澡,看看女兒丫丫。但離開醫院,離開輝子身邊,那份牽掛並不會減少半分,反而像一根無形的線,時時拽著她的心。
回到病房,康複科的劉醫生已經來了,正帶著治療師給輝子做上午的被動運動。小雪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學習著他們活動關節的角度和力道。劉醫生一邊操作,一邊和小雪聊了幾句,問了問昨晚的情況。小雪簡單說了低燒和後來的平穩,劉醫生點點頭:“平穩就好。堅持康複刺激很重要,你看他肌肉張力比剛來時好一些了,這都是好的跡象。”
好的跡象。這四個字像微弱的火苗,在這兩百多個日夜裡,支撐著小雪一次次熬過疲憊和絕望。哪怕隻是極細微的變化——手指偶爾的微動,睫毛在強光下的輕顫,甚至隻是某次腦電圖波動裡一點點不同的曲線——都會被小雪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當作暗夜裡的星光。
治療師做完運動,又給輝子上了會兒低頻電刺激。小雪趁著這個空檔,去打了一壺熱水,給輝子擦了臉,用棉簽蘸著溫水潤濕他的嘴唇。她的動作細致而熟練,彷彿已經重複了千百遍的儀式。
上午的陽光漸漸明亮起來,透過半舊的窗簾,在輝子蒼白的被單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小雪拉開一點窗簾,讓陽光灑進來一些。她坐在床邊,握著輝子的手,開始給他念丫丫畫的一幅畫。“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丫丫,手拉手。”畫上的小人歪歪扭扭,色彩塗到了線框外麵,卻充滿生機。“丫丫說,等爸爸好了,我們要去畫上的這個公園,有彩虹滑梯的那個。你還記得嗎?去年春天我們帶她去玩過,你把她扛在肩上,她去抓柳樹枝……”
她的聲音不高,平平緩緩地流淌在安靜的病房裡。窗外的樟樹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的。這一刻,時光彷彿被拉長了,又彷彿凝固了。巨大的疲憊依然沉甸甸地壓在肩頭,心裡那根弦也依舊緊繃著,但在這日常的、重複的訴說裡,似乎又有一種平和的力氣,悄悄地滋生出來。
唸完了畫,她又拿起手機,翻出前幾天拍的一段丫丫的視訊,湊到輝子耳邊播放。視訊裡,三歲多的丫丫穿著小裙子,對著鏡頭奶聲奶氣地唱歌,唱到一半忘了詞,自己咯咯笑起來。“爸爸,你快醒來哦,丫丫給你留了最大的草莓……”孩子天真無邪的聲音,像清澈的溪水,淌過寂靜的病房。
小雪看著輝子安靜的臉,忽然覺得他的眉頭似乎極輕微地蹙了一下,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她屏住呼吸,緊緊盯著,眼睛都不敢眨。可過了許久,再沒有其他動靜。她輕輕歎了口氣,說不清是失望還是習慣了這種期待與落空的迴圈。
中午,穆大哥準時回來了。風塵仆仆,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他帶了些老家特產的點心,硬塞給小雪。“辛苦了,小雪。趕緊回去歇歇,看看孩子。這兒交給我,你放心。”
小雪確實累極了,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叫囂著需要休息。她沒有多推辭,簡單交代了輝子上午的情況和需要注意的細節,又俯身在輝子耳邊輕聲說:“我回去看看丫丫,晚上再來陪你。”
然後,她拿起自己簡單的揹包,走出了病房。
走廊裡的消毒水味道依舊,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靠在走廊儘頭的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有匆忙的醫護人員,有攙扶著病人的家屬,也有穿著病號服慢慢散步的患者。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在這方天地裡無聲地上演著。
站得久了,腿有些發軟。她終於轉過身,慢慢走下樓梯,走出住院部大樓。外麵陽光正好,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初夏溫暖的、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然後,她走向公交車站,準備回到那個沒有輝子,卻有著女兒等待的家。
而病房裡,穆大哥正擰了熱毛巾,準備給輝子擦擦手臂。他一邊擦,一邊像小雪那樣,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輝子老弟,你可得加把勁兒啊。小雪這姑娘,太不容易了……你忍心看她這麼熬著?”
毛巾擦過輝子的手腕內側時,穆大哥的動作頓住了。他疑惑地低下頭,湊近了些,看著輝子那隻蒼白的手。
剛才……是不是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