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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梧桐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這已經是他在老家中醫院度過的第二百四十七個日夜。護工穆大哥正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著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從指根到指尖,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剛出生的嬰兒。
“今天氣色不錯。”穆大哥笑著對輝子說,儘管他知道輝子還不能迴應。輝子的眼皮輕輕顫動了一下,這是近兩個月來的新進步。最初他隻能偶爾轉動眼球,現在漸漸能做出一些細微的表情了。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小雪提著保溫桶走進來。她今天穿了件淺粉色的毛衣,頭髮在腦後鬆鬆地綰了個髻,看起來比前陣子精神多了。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彎下腰在輝子額頭上親了一下。
“今天給你熬了山藥排骨湯,放了你最愛吃的紅棗。”小雪的聲音很輕,帶著南方女子特有的溫柔。
穆大哥站起身,將位置讓給小雪,自己走到窗邊整理起窗台上的幾盆綠蘿。那是小雨從學校帶回來的,說是能淨化空氣,對爸爸的恢複有幫助。這些綠蘿在穆大哥的照料下長得很好,翠綠的藤蔓順著窗台垂下來,給這間素白的病房增添了不少生機。
下午兩點,小雨的視訊電話準時打來。小雪接通後,把手機舉到輝子麵前。螢幕裡,小雨紮著馬尾,穿著印有大學logo的衛衣,背景是圖書館的一角。
“爸爸,今天感覺怎麼樣?我昨天考完微觀經濟學了,感覺還不錯。”小雨湊近鏡頭,聲音清脆,“我們宿舍的姐妹們都說要來看您,等期末考完我就帶她們回來。”
輝子的眼睛盯著螢幕,嘴角似乎向上彎了彎。小雨驚喜地叫起來:“媽媽!爸爸剛纔是不是笑了?你看到了嗎?”
小雪仔細看了看丈夫的臉,眼眶突然紅了。她連連點頭:“看到了,看到了。”
這是生病後第一次露出類似微笑的表情。雖然很細微,但對小雪和小雨來說,這是二百多天來最珍貴的禮物。
黃昏時分,病房裡來了位不速之客。小雪的表妹玲玲推門進來時,手裡拎著一大袋水果和營養品。她是今天聽乾活的工人說起表姐夫的情況,才知道輝子已經回家鄉治療這麼久了。
“姐,你怎麼不告訴我?”玲玲一進門就紅了眼眶。
小雪連忙起身接過她手裡的東西:“怕你擔心,想著等輝子好些再......”
話冇說完,玲玲已經走到病床邊。當她看到躺在床上的輝子時,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輝子瘦了很多,原本健碩的身材現在隻剩下骨架,臉色蒼白,隻有胸口規律的起伏證明他還頑強地活著。
“姐夫......”玲玲的聲音哽嚥了。她記得去年春節時,輝子還微信群裡發紅包,說等她兒子結婚時要包個最大的。那時他的聲音也洪亮,能單手抱起小外甥轉圈圈,而現在卻隻能無聲地躺在這裡。
穆大哥默默遞過紙巾。玲玲擦了擦眼淚,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輝子冇有插針的那隻手。
“姐夫,我是玲玲。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總跟在你和小雪姐後麵,你們去河邊捉魚,我也要去,結果差點掉水裡,是你一把把我拉上來的。”玲玲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你總說我毛手毛腳的,可每次我去你家,你都會做我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病床上,輝子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玲玲感覺到了,她抬起頭看向小雪,兩人眼中都閃過驚喜的光芒。小雪連忙走過來,俯身在輝子耳邊說:“輝子,玲玲來看你了,你聽到她說話了是不是?”
穆大哥也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他經驗豐富地記錄在護理日誌上:“下午一時二十分,患者對親友來訪有明顯反應,右手食指輕微活動。”
玲玲在病房待了半個多小時,說了很多話。她說起村裡新修的路,說起表哥家的兒子考上了重點高中,說起今年橘子收成特彆好。雖然輝子冇有迴應,但她一直握著他的手,相信他能聽見。
天色漸暗,玲玲起身告辭。小雪送她到電梯口,玲玲拉著表姐的手說:“姐,以後我每週都來。你彆一個人扛著,有我們呢。”
回到病房,小雪發現輝子的眼睛睜著,正望著天花板。她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他看的是牆上貼的一張照片。那是去年全家旅遊時拍的,照片裡輝子一手摟著小雪,一手搭在小雨肩上,三個人都笑得很燦爛。
“想出去玩了嗎?”小雪在床邊坐下,握住丈夫的手,“等你再好些,我們帶你去附近公園轉轉。穆大哥和我下午讓你坐輪椅推你去樓上做康複時,再出去曬太陽。”
輝子的目光轉向妻子,停留了幾秒,然後又緩緩閉上了眼睛。但小雪感覺到,他的手輕輕回握了一下,雖然力度很微弱,卻真實存在。
晚上七點,穆大哥開始給輝子做晚間按摩。他從腿部開始,一點點揉捏肌肉,防止長期臥床導致的肌肉萎縮。這套動作他已經做了二百多天,每個穴位、每條經絡都熟記於心。
“今天玲玲來,輝子反應挺明顯的。”穆大哥一邊按摩一邊說,“親情刺激對康複很重要。小雨每次來視訊,輝子眼睛都會亮一些。”
小雪坐在一旁削蘋果,聞言點頭:“是啊,他以前最疼玲玲了,把她當親妹妹看。”她將蘋果切成小塊,用勺子碾成泥,“明天開始,我多叫些親戚朋友來,輪流陪他說說話。”
夜深了,小雪在陪護床上躺下。她側著身,麵向輝子的方向。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輝子臉上投下淡淡的光暈。小雪想起醫生說過的話:“昏迷病人的恢複是個漫長的過程,需要耐心,更需要愛。”
這二百四十七天,每一天都過得不容易。但每當看到輝子有一點點進步——先是眼球能轉動,然後是手指能動,現在會對熟悉的聲音有反應——小雪就覺得所有的堅持都值得。
窗外傳來幾聲狗吠,遠處公路上有車駛過的聲音。這個位於城郊的中醫院夜裡很安靜,能聽到風吹過梧桐樹的沙沙聲。小雪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數著:二百四十七,明天就是二百四十八了。日子一天天過去,輝子一天天好轉,這就夠了。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小雪快要睡著時,她似乎聽到一聲很輕很輕的呼喚。她猛地睜開眼睛,看向病床。輝子仍然安靜地躺著,但藉著月光,小雪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她輕輕起身,走到床邊,俯下身仔細聽。那聲音太微弱了,幾乎被呼吸聲掩蓋。但小雪聽到了,她確實聽到了,那是她的名字。
“......雪......”
隻有一個字,模糊而短暫,卻像暗夜裡的星光一樣清晰。小雪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滑落。她冇有叫醒穆大哥,隻是緊緊握住輝子的手,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在,輝子,我一直在。”
夜色深沉,病房裡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低鳴,綠蘿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漫長的黑夜終將過去,而黎明正在一點點靠近,就像輝子緩慢而堅定的康複之路,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朝著光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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