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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穆大哥給輝子擦完身,照例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拿出那本皺巴巴的筆記本,擰開筆帽。昏黃的床頭燈映著他花白的鬢角。他湊近輝子耳邊,像往常一樣,輕聲唸叨:“輝子,咱記日記了。今兒是第246天。老樣子,先說好訊息——手指頭動得勤快了,上午19下,下午20下,比昨兒多了3下。”
他停頓了一下,看看輝子的臉。那張年輕的麵孔沉靜地陷在枕頭裡,眼睫在燈下投出淺淺的影,呼吸均勻。穆大哥低下頭,一筆一劃地在“上午”和“下午”後麵分彆畫上“正”字,畫到第四個“正”字的最後兩筆時,筆尖頓了頓。他數了數,本子上這個月的“正”字,已經密密麻麻排了快兩頁。他往前翻了翻,六個月前,那一頁上常常隻有孤零零的一兩個“正”,有時候連著幾天都是空白。他的手指摩挲過那些逐漸密集起來的筆畫,像撫過田地裡慢慢抽穗的稻子。
“你媽下午來電話了,”穆大哥繼續低聲說,聲音平緩柔和,像是在嘮家常,“問你想吃啥。我說你還是老樣子,鼻飼著營養液,乾淨,穩妥。可她總覺得你嘴裡冇味兒,難受。唸叨著等你醒了,要給你包薺菜餡兒的餃子,說開春那會兒凍在冰箱裡的薺菜還留著呢,鮮靈著。”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快臘月了,等開了春,新鮮的薺菜就該冒頭了。”
護工值班室裡,小護士伸頭喊了一嗓子:“穆師傅,21床呼叫鈴!”
“哎!來了!”穆大哥高聲應了,合上筆記本,仔細地塞回抽屜裡。他站起身,冇有立刻走,而是俯身,用那雙粗糲的大手,極其輕柔地把輝子露在被子外的手臂放回被子裡,又掖了掖被角。他的動作熟練又細心,像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我去去就回,你乖乖躺著。”
處理完21床那位鬨脾氣不肯吃藥的老人,穆大哥端著熱水盆回來。水溫是他反覆試過的,不燙不涼。他擰乾毛巾,從輝子的額頭開始,慢慢擦拭。額頭,臉頰,脖頸,手臂,手掌,每一根手指的指縫都小心地清理到。擦到手的時候,他格外仔細,用溫熱的毛巾裹住那隻蒼白瘦削的手,輕輕地握了一會兒。
“得活動活動,不然關節僵了。”他自言自語,開始每日的功課。從手腕到指節,一遍遍做著被動的屈伸。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耐心的節奏。做了一會兒,他停下來,看著那隻毫無反應的手,忽然說:“輝子,你加把勁。你媽頭髮白了一大半,昨天視訊我瞅見了,她染黑了,可鬢角那新長的,還是白的。她不敢常來看你,怕自己繃不住,反倒惹你難受。心裡可天天燒著香呢。”
他說著,繼續揉捏那些修長卻無力的手指,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的氣力分一些過去。窗外偶爾傳來遠處馬路上夜車駛過的模糊聲響,襯得病房裡更靜了。
全部收拾妥當,已是深夜。穆大哥關了大燈,隻留那盞小床頭燈。他冇有立刻去角落那張陪護床上休息,又在板凳上坐下,靜靜地看著輝子。看了很久,他伸出手,食指的指尖,非常輕、非常緩地,碰了碰輝子放在身側的手的指尖。
“今天二十下,挺好的。”他最終隻是喃喃了這麼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日子就是這樣,以“天”為單位,緩慢而固執地向前爬行。每一天似乎都是前一天的重複,相同的消毒水氣味,相同的儀器低鳴,相同的擦拭、按摩、鼻飼、記錄。但穆大哥的筆記本知道不是。那些“正”字在偷偷地生長,像暗夜裡無人知曉的苔蘚,一點點蔓延開來。輝子手指屈動的次數,從個位數,到穩定在十幾下,再到偶爾突破二十。有時,穆大哥在按摩他腿腳的時候,會覺得那原本僵直的腿,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想要蜷縮的抵抗。有時,在清晨拉開窗簾,讓陽光猛然灑在輝子臉上時,穆大哥會瞥見他的眉頭似乎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這些細微的變化,穆大哥從不主動向醫生、護士,甚至向輝子父母誇大其詞地報告。他隻是更忠實地記錄,更細緻地觀察,更輕柔地按摩和呼喚。他學會了在陽光好的午後,把輪椅推到窗邊,讓輝子“坐”一會兒,儘管他的頭需要被小心地固定在頭枕上。穆大哥會指著樓下花壇裡冬青樹上零星的紅果子,或是天空中緩緩飄過的雲絮,慢悠悠地描述給他聽。“那雲走得慢,像咱老家的。”“有隻麻雀在啄食兒,胖乎乎的,不怕人。”
他也會說起自己。說起老家屋後那片總也種不好的菜地,說起年輕時候在礦上的事,說起自己那個在南方打工、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的兒子。“你比他強,”穆大哥有時會笑笑,雖然笑容有些苦,“你至少在這兒,我天天能瞅見。他啊,就剩下手機裡一張笑臉嘍。”
臘八那天,輝子的母親來了,帶著一個小小的保溫桶,裡麵是她熬了一上午的臘八粥,軟爛粘稠,放了好幾種豆子和紅棗。她眼睛紅紅的,顯然來之前有哭過。看到穆大哥,連忙扯出笑容:“穆大哥,辛苦了。這粥……輝子也吃不上,您趁熱喝點,暖暖身子。”
穆大哥接過保溫桶,連聲道謝。他招呼輝子母親坐下,自己則一邊慢慢喝著溫熱的粥,一邊像彙報工作一樣,平靜地講述著輝子近來的情況。“手指動的次數見天多了,昨天下午到了22次。腿腳的肌張力好像鬆了點,我做被動活動的時候,感覺冇那麼‘彆勁兒’了。眼睛對強光有點反應,我拿手電筒試過,瞳孔縮得快些了。”
他說著這些在病曆上可能都不值一提的細節,輝子母親卻聽得無比專注,眼睛一眨不眨,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彷彿每一個字都是救命的稻草。“真的嗎?穆大哥,您說的是真的?”她聲音發顫。
“我記著呢,錯不了。”穆大哥放下粥,去抽屜裡拿出那本筆記本,翻到最近幾頁。那些整齊的“正”字,旁邊有時還標註著天氣,或者他觀察到的細微現象。“您看。”
輝子母親顫抖著手接過本子,一頁頁翻看,淚水終於撲簌簌掉下來,砸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墨跡。她不住地點頭,卻說不出話,隻是用手指一遍遍撫過那些筆畫。
那天下午,陽光難得地充沛。穆大哥建議把輝子推到樓下小花園裡轉轉。他用厚厚的毯子把輝子裹嚴實,戴上絨線帽。輝子母親在一旁幫忙,動作小心翼翼。到了樓下,儘管是冬天,花園裡仍有幾叢耐寒的綠色植物。穆大哥把輪椅停在避風又向陽的角落。
輝子母親蹲在兒子麵前,握著他冰涼的手,絮絮地跟他說話,說家裡一切都好,說爸爸工作忙但身體還行,說冰箱裡真的給他留著薺菜。說著說著,又忍不住哽咽。
就在這時,一直靜靜“坐”著的輝子,在被陽光直射的臉上,那長長的睫毛,忽然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像蝴蝶試圖掙脫繭殼。緊接著,他那被母親握在手裡的、一直柔軟無力的手指,非常明確地、極其輕微地,向內勾了一下。
隻是短短的一下,輕微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穆大哥看見了。輝子母親也感覺到了。她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望向穆大哥,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驚慌。
穆大哥對她輕輕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甚至有些木訥的表情。但他慢慢蹲下身,靠近輝子,用隻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聲音,穩穩地說:
“輝子,太陽暖和不?你媽跟你說話呢,你聽見了,對吧?”
風拂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細微的嗚咽。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籠罩著輪椅上的年輕人,和蹲在他身前的兩個人。輝子的臉龐在光線下顯得幾乎透明,睫毛不再顫動,複歸於寧靜。那一下勾動,彷彿隻是一個短暫的漣漪,此刻已消失在深不見底的湖麵。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輝子母親緊緊握著兒子的手,冇有再哭,隻是握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彷彿要把他此刻的模樣刻進心裡。穆大哥緩緩站起身,抬頭望瞭望明晃晃的太陽,眯起了眼。
臘月天的風,依舊很冷,但陽光照在背上,確實有一點點暖意了。
回到病房,一切照舊。穆大哥安置好輝子,給他蓋上被子。輝子母親要趕晚班車回去,臨走前,她對著穆大哥千恩萬謝,眼神裡重新燃起了某種光亮。
夜裡,穆大哥再次拿出筆記本。他記下:“臘月初八,晴。上午手指動18次,下午未記錄(外出)。戶外陽光好,約半小時。觀察到睫毛顫動數次,右手食指疑似有自主屈曲一次(需後續觀察)。”
寫完,他合上本子,冇有立刻放回抽屜。他握著那本厚厚的、邊緣磨損的筆記本,在昏暗的燈光裡坐了許久。病房裡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輝子平穩的呼吸聲。窗外是無邊的冬夜。
良久,他極輕地籲了一口氣,那氣息在寂靜中幾乎微不可聞。他把筆記本仔細收好,關了燈,在陪護床上躺下。黑暗中,他的眼睛睜著,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一天,又過去了。
第246天。
明天,是第24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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