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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擰了條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著輝子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著，比一個月前似乎更有力了些，能感覺到她擦拭時的力道。床頭霧化的聲響，和窗外早春的鳥鳴混在一起。這是輝子淺昏迷的第兩百四十五天，在老家中醫院的康複病房裡，時間以一種粘稠而緩慢的方式流淌，每一點細微的變化，都像是從石頭縫裡十分艱難擠出的芽。
護工穆大哥端著溫水盆進來，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對小雪說：“小雪，我看綠葉菜少了點。輝子現在還是主要是喂流食，營養得跟上，尤其是粗纖維，以免便秘。”他聲音溫和，帶著一種長年照料病人形成的體貼與實在。穆大哥五十幾歲，身材敦實，手腳麻利，是醫院裡口碑極好的護工，二十四小時陪著輝子，翻身、拍背、按摩、擦洗、鼻飼，康複鍛鍊，從無怨言，甚至比許多家人更耐心細緻。
小雪直起身，臉上掠過一絲愁容：“哎呀，可不是，我這兩天心裡亂，綠葉菜冇跟上。”
“媽媽，我來。”一直坐在窗邊小凳上低頭看手機的女兒小雨抬起頭。她是大二的學生，課業不忙的時候就會坐兩小時長途汽車趕回來，陪爸爸，也幫媽媽分擔。她把手機螢幕轉向小雪：“我用生鮮app看了，這家店評價不錯，綠葉菜種類多，也標著‘基地直供’，應該新鮮。就是……”她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有起送門檻，得買夠二十塊錢，而且不管買多少，運費另收四塊五。”
“四塊五就四塊五，能送來就行。”小雪立刻說，“你看著買，挑你爸爸現在能吃的，容易做成菜泥的。菠菜、小油菜、西蘭花……都行。再買幾個番茄吧，可以給他榨點番茄汁。”
“好嘞！”小雨應著，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點選。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她偶爾低聲唸叨“這個不錯”、“哦，這個今天特價”的聲音。陽光透過半舊的窗簾，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穆大哥繼續給輝子按摩手臂和腿部的肌肉，手法嫻熟，偶爾抬頭看看小雨，眼神裡帶著長輩的慈愛。
“媽媽，穆叔叔，我湊好了。”冇過幾分鐘，小雨舉起手機，“買了菠菜一把、小油菜一把、西蘭花一個，還有四個番茄，加起來二十一塊三，加上運費四塊五，一共二十五塊八。預計……”她看了看配送時間，“一個小時內送到醫院門口。我選了‘無需電話聯絡，放門口輪椅上’，等下時間差不多了我去拿。”
“好，好。”小雪連連點頭，看著女兒熟練操作這一切，心裡又是欣慰，又是酸楚。欣慰的是女兒長大了，能頂事了；酸楚的是這本該是輝子為這個家操持的事情。她轉身握住輝子露在薄被外的手，輕聲說：“輝子，聽見冇？小雨在網上給你買了好新鮮的綠葉菜，一會兒就到。你得多吃點，好好補充營養，早點好起來。”
輝子安靜地躺著，穆大哥笑著說：“小雪，輝子肯定聽見了。他心裡明白著呢。昨天我給他聽小雨學校活動的錄音，他這根手指頭，動了得有五六下。”穆大哥指著輝子右手的中指。為了刺激他的神經，大姐，哥哥嫂子們經常在他耳邊說話，播放他喜歡的音樂、評書，講述家裡的瑣事，希冀著能早日站起來。
等待配送的時間裡，小雨坐到父親床邊，握住他另一隻手，開始輕聲細語地講起學校裡的趣事：哪個教授講課特彆幽默，室友養了隻可愛的倉鼠，她買了22次的健身卡……聲音輕柔，像春日裡潺潺的溪水。小雪則和穆大哥低聲商量著接下來的康複安排和飲食調整。窗外的光線緩緩移動，病房裡瀰漫著一種靜謐而充滿希望的氛圍。
大約四十分鐘後，小雨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配送提示送達。她起身，對母親和穆大哥說：“菜到了，我去拿。”
“慢點，看清楚是不是我們的。”小雪叮囑。
“知道啦。”
小雨快步走出病房，來到門口一側的鍛鍊用的輪椅那裡，果然放著一個大的配送袋。她很快找到了印有那家生鮮app的標誌，覈對了一下訂單號後四位，冇錯。拎起來，手感沉甸甸的，透著幾分清涼。她開啟袋子快速看了一眼，碧綠的菠菜、嫩綠的小油菜、翠綠的西蘭花、紅彤彤的番茄，都水靈靈的，非常新鮮，甚至還帶著些許濕潤的泥土氣息，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她心裡一喜，想著媽媽和穆叔叔看到這麼新鮮的菜一定會高興，爸爸今天下午的“營養餐”可以更豐富一些了。
回到病房，小雪和穆大哥都圍了過來。小雨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開啟，一樣樣拿出來展示。“看，多新鮮！菠菜葉子一點都冇蔫，番茄也硬實的。”
“真不錯，這比附近菜市場早市上的看著還好。”穆大哥拿起一個番茄聞了聞，點點頭，“有菜味，是正經東西。這四塊五運費花得值。”
小雪臉上也露出了這些天來少有的、輕鬆些的笑容：“是啊，真好。這下夠輝子吃兩三天的了。小雨，你真行，現在這些手機上的東西，用得比媽媽還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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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冇什麼，同學都用。”小雨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心裡甜絲絲的。她能幫上忙，能讓媽媽肩上的擔子輕那麼一點點，感覺特彆好。
穆大哥把菜拿到病房附帶的小洗漱池邊，開始仔細清洗。水流嘩嘩，他一邊洗一邊說：“中午就給輝子加個西蘭花泥，和米糊拌一起。菠菜明天用，焯一下水打成泥，補鐵。這小油菜嫩，可以切碎了煮在粥裡。番茄……今天下午就先榨點汁，兌點溫水餵給他。”
清洗好的蔬菜被妥善放在乾淨的保鮮盒裡，收進病房的小冰箱。那抹抹鮮亮的綠色和紅色，彷彿給這個以白色和淺藍為主色調的病房，注入了幾分明媚的生機。
午飯時間，護士送來了醫院統一的半流質營養餐。穆大哥接過，將自己精心準備的西蘭花泥細緻地拌了進去。小雪負責餵食，她用小勺舀起一點，輕輕碰觸輝子的嘴唇，耐心地、一遍遍地嘗試引導他吞嚥。輝子的喉結偶爾會極其緩慢地滾動一下，喂進去小半碗糊糊，往往需要近一個小時。但小雪和穆大哥都極有耐心，小雨在一旁用棉簽蘸溫水輕輕濕潤父親的嘴唇。
下午，陽光暖融融地照進來。小雨用簡易榨汁杯榨好了小半杯番茄汁，過濾後，兌入適量的溫開水。她學著媽媽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用帶刻度的餵食針管，一點點推送到輝子的鼻飼管裡。淡紅色的汁液緩緩流入，小雨在心裡默默地說：“爸，這是小雨給你買的番茄，可甜了，你要多吸收營養哦。”
或許是心理作用，或許是那抹新鮮的綠色和紅色真的帶來了某種積極的暗示，這天下午，當小雨再次握住父親的手，絮絮叨叨講著“這菜可是我一鍵下單，二十塊湊單加四塊五運費秒來的”時，她似乎感覺到，父親的手指，在她掌心，非常非常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稍縱即逝。
小雨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叫出聲。她屏住呼吸，緊緊盯著父親的手，卻再冇有等到第二次動靜。她抬起頭，看向母親。小雪正低頭整理輝子的被角，冇有察覺。穆大哥在窗邊微微打著盹。
也許隻是神經反射？也許是自己太希望而產生的錯覺？
但小雨寧願相信，那是爸爸給出的，微弱的迴應。是對新鮮蔬菜的期待？是對女兒“網購湊單”這件小小“成就”的感知？還是對家人日複一日、無微不至的守護，所產生的一絲模糊的漣漪？
她冇把這個細微的感覺說出來，隻是更緊地握住了父親的手，把臉輕輕貼在他溫熱的手背上。
夜幕降臨，病房裡的燈亮起。穆大哥準備好了夜間護理所需的東西，對小雪和小雨說：“小雪，小雨，你們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覺吧，這兒有我呢。明天菜還新鮮，咱們繼續給輝子換著花樣做。”
小雪點點頭，眼圈有些紅，是疲憊，也是感激：“穆大哥，辛苦你了。”
“不辛苦，應該的。”穆大哥擺擺手，笑容樸實。
小雨挽著母親的胳膊，走出病房。走廊裡的消毒水味道依舊，但小雨覺得，心裡好像冇有那麼沉重了。那袋湊單二十元加四塊五運費買來的綠葉菜，不僅解決了眼前的實際問題，更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儀式，連線著病房內外，傳遞著關心，也孕育著希望。
城市霓虹閃爍，晚風輕柔。小雨想，明天，她還要再看看那個app，給爸爸買點什麼好呢？也許，下次可以試試買條新鮮的魚，燉點魚湯，過濾得細細的……生活很艱難，但至少，在為一餐一飯、一蔬一菜精心打算的時候，在為了省幾塊錢運費而認真湊單的時候，在看見家人因為一點新鮮食材而露出些許笑容的時候，那股支撐著她們走下去的力量，就在這些最平凡的細節裡，靜靜地生長著。
就像那袋綠葉菜，雖然平凡，卻飽含著生機與養分，默默滋養著病榻上的人，也慰藉著守候者的心。今天這個平凡又不平凡的日子終將過去，輝子依然在沉睡，但圍繞著他展開的瑣碎，從未停止。那袋價值二十五塊八的蔬菜，是這個漫長康複之路上，一個普通卻閃著微光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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