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雨在電話那頭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複習期末考試。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風吹得沙沙作響,陽光透過葉隙灑在她的課本上,形成斑駁的光影。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忽然覺得這個秋天格外溫柔。
“媽媽,爸爸真的胖了嗎?”小雨忍不住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久違的雀躍。
“真的,穆大哥說他最近氣色特彆好,臉都圓潤了些。”小雪在電話那頭輕聲笑著,“下週我回去看他,你考完試也回來一趟吧。”
結束通話電話後,小雨把額頭抵在微涼的桌麵上,眼眶有些發熱。這二百多天裡,她學會了在深夜的宿舍床上無聲地流淚,學會了在同學談論家庭時自然地轉移話題,也學會了在視訊裡看到爸爸時保持燦爛的笑容。但她從未告訴任何人,她最害怕的是每次視訊通話時,爸爸日漸消瘦的臉頰。
康複醫院在老家小城的東郊,院子裡種滿了銀杏樹。小雪週末回去時,正趕上銀杏葉金黃燦爛的時節。她提著保溫桶走進病房,穆大哥正在給輝子按摩手臂。
“今天天氣好,等會兒推他出去轉轉。”穆大哥笑著說,“最近食量見長,昨天晚飯吃了一整碗粥。”
小雪走到床邊,仔細端詳著輝子。他的臉頰確實豐潤了些,雖然仍帶著病容,但那種灰敗的氣色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淺淺的紅潤。她握住輝子的手,發現他的手也比前些日子有了些力氣,手指能微微彎曲回握。
“輝子,我回來了。”小雪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
輝子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他的眼神還有些迷茫,但很快聚焦在小雪臉上,嘴角努力地向上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這是幾個月來,他第一次試圖微笑。
康複中心的走廊裡總飄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下午兩點,穆大哥推著輪椅帶輝子去做康複訓練。物理治療室裡陽光充沛,幾個病人在治療師的指導下進行著各種訓練。輝子的專案主要是被動運動和電刺激,穆大哥每天都會認真地記下他的每一點進步。
“今天手指能動五下了。”治療師對穆大哥說,“比上週有進步。”
穆大哥點點頭,蹲下身對輝子說:“聽見冇?又進步了。咱們爭取下個月能自己抬手。”
輝子眨了眨眼,目光追隨著穆大哥的動作。這幾個月來,雖然他還不能說話,但意識已經越來越清晰。他能聽懂周圍人的對話,能分辨出不同的腳步聲,甚至能在心裡默默數著妻子每次離開又歸來的日子。
小雪坐在康複中心的長椅上,看著穆大哥耐心地幫輝子做著手部運動。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護工有著一雙粗糲但溫柔的手,每次給輝子翻身、擦洗、餵飯都極其細緻。有次她半夜接到穆大哥的電話,說輝子有點低燒,已經請值班醫生看過了,讓她彆擔心。那樣深夜裡沉穩的聲音,讓她在電話這頭哽咽得說不出話。
傍晚時分,小雪推著輝子來到院子裡的銀杏樹下。夕陽把銀杏葉染成了溫暖的金紅色,微風拂過,落葉如蝶般翩躚而下。小雪蹲在輪椅前,輕輕整理輝子腿上的毯子。
“小雨下週末回來。”她說,“她說要給你看她這學期拿的獎學金證書。”
輝子的喉嚨裡發出輕微的聲響,眼睛亮了起來。
“女兒很爭氣,是不是?”小雪握住他的手,“所以你也要加油,我們都在等你回家。”
輝子用力眨了下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小雪輕輕替他擦去,自己的眼眶卻也濕了。這二百三十三天,每一天都漫長得像一整個季節,但此刻看著輝子漸漸恢複的容顏,她又覺得那些煎熬的日子都值得。
夜幕降臨時,病房裡安靜下來。小雪打了盆溫水給輝子擦臉,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擦到臉頰時,她真的感覺到手指下的肌膚有了飽滿的觸感,不再是前幾個月那種令人心慌的消瘦。
“你真的胖了些呢。”她笑著說,聲音裡帶著哽咽的歡喜。
輝子安靜地看著她,目光溫和。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病房的地板上鋪開一片銀白。小雪靠在他的床邊,握著他的手,慢慢說著最近發生的瑣事:單位裡新來的實習生、小雨在學校參加的辯論賽、老家房子陽台上的茉莉又開了一季……
夜深了,輝子在小雪輕柔的講述中閉上眼睛,呼吸均勻。小雪仔細為他掖好被角,在床邊靜靜坐了很久。手機螢幕亮起,是穆大哥發來的訊息:“明天早餐想給他做點魚片粥,補充蛋白質。”
小雪回覆:“好,辛苦您了。”
退出聊天介麵時,她看到日曆上圈出的日期——距離輝子生病已經二百三十三天。但此刻,她第一次冇有感到那種沉重的窒息感,反而有種新生的希望在心底悄悄萌芽。她想起今天輝子那個艱難卻真實的微笑,想起他臉頰上久違的紅潤,想起女兒在電話裡雀躍的聲音。
窗外,銀杏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小雪俯身在輝子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輕聲說:“晚安,明天會更好。”
是的,明天會更好。她知道康複的路還很長,輝子還要經曆無數個艱難的訓練日,她自己也要繼續在北京和老家之間奔波,小雨也要在學業和家庭之間努力平衡。但至少此刻,在這個秋意漸深的夜晚,他們終於看到了第一道破曉的微光。
病房裡,監測儀器發出規律而平穩的滴答聲,像是時間在溫柔地計數,數著每一個向好的日子。小雪關掉檯燈,在陪護床上躺下。黑暗中,她能聽見輝子平穩的呼吸聲,那麼真實,那麼令人安心。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銀杏葉會繼續變黃,康複訓練會照常進行。而輝子,會在穆大哥的照料下,一點一點,一天一天,慢慢好起來。想到這裡,小雪閉上眼睛,嘴角泛起這些日子以來第一個真正輕鬆的微笑。
夜還長,但黎明總會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