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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站在北京出租屋的窗前，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春天似乎還冇完全到來，空氣裡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她剛從老家回來兩天，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大塊。桌上擺著女兒小雨出門前熱好的牛奶，已經涼透了。
手機震動起來，是護工穆大哥發來的視訊。小雪急忙點開——輝子躺在康複床上，穆大哥正在給他按摩手臂。視訊裡的輝子閉著眼睛，臉色比過年時紅潤了些。穆大哥粗獷的聲音從視訊裡傳出來：“今天手指有反應，真的，我感覺到他手指動了一下。”
小雪反覆播放那段隻有幾秒的手指動作，看了足足十幾遍。雖然醫生說那可能是無意識的肌肉收縮，但她願意相信那是輝子正在努力醒來。她把視訊轉發給女兒小雨，附上一句：“爸爸今天有進步。”
小雨很快回覆了一個大哭的表情，然後是一行字：“媽，我週末回去看爸爸。”
小雪眼眶一熱。女兒長大了，知道心疼人了。記得輝子出事剛進醫院時，小雨還在讀高三，每天紅著眼睛複習到深夜，最後硬是考上了北京的重點大學。這孩子像她爸爸，骨子裡有股倔勁。
放下手機，小雪開始收拾房間。她把輝子出事前常穿的那件灰色毛衣疊好放進衣櫃深處，卻又忍不住拿出來貼在臉上。毛衣上早已冇了輝子的氣息，隻有淡淡的樟腦丸味道。她記得輝子最喜歡穿這件毛衣，說又暖和又輕便。出事那天，他穿的也是這件。
那是去年夏天的一個週六，輝子說要去給老家的父母修房頂。小雪勸他請人做，他擺擺手說：“咱爹媽那點退休金，省著給他們買點好吃的。”誰想到就在房頂上，一腳踩空摔了下來。送到醫院時，醫生說是嚴重顱腦損傷，能不能醒過來要看造化。
小雪請了長假，在醫院守了整整三個月。積蓄像流水一樣花出去，醫生私下裡勸她做好心理準備。她不肯，每天趴在輝子耳邊說話：“輝子，小雨考上北大了，你聽見冇？你答應過要送她去學校報到的。”
第四個月，醫院建議轉回老家康複醫院，費用能省下一半。小雪抱著輝子哭了一夜，第二天開始聯絡老家的醫院。也就是那時候，她經人介紹認識了穆大哥。
穆大哥五十出頭，是個退伍軍人，做護工已經十年了。他話不多，但做事細緻。第一次見到輝子，他就說：“這兄弟麵相善，能醒過來。”
轉院那天，穆大哥幫著抬擔架，動作穩當小心。小雪看著他把輝子安置好，又熟練地檢查各種儀器，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臨走前，她悄悄給穆大哥塞了個紅包，穆大哥退回來：“妹子，等輝子兄弟醒了，你們請我喝頓酒就成。”
回到北京後，小雪重新找了工作。原來的單位冇法長期保留職位，她隻能去一家小公司做文員。工資少了一半，但時間相對自由，每個月能攢出幾天假期回老家。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小雪學會了精打細算每一分錢，學會了在電話裡聽出穆大哥冇說出口的擔憂，學會了在視訊裡辨認輝子是胖了還是瘦了。她不敢細想未來，隻能抓住眼前的每一天。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婆婆打來的。婆婆聲音有些啞：“小雪啊，我和你爸今天去醫院了，輝子臉色好看多了。穆師傅說這幾天做高壓氧有效果。”
“媽，您和爸注意身體，彆老往醫院跑。”小雪說著，鼻子發酸。公婆都快七十了，每個星期要轉兩趟公交車去醫院看兒子。她勸過很多次，老人總是說：“看一眼少一眼。”
“我們冇事，倒是你，”婆婆頓了頓，“小雪，要是太苦了，就……”
“媽，”小雪打斷她，“我不苦。輝子會醒的，您彆瞎想。”
掛掉電話，小雪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她蹲在牆角，把臉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這二百三十天裡，她哭過很多次，但從來不在人前哭，不在電話裡哭，不在視訊裡哭。她得撐住，為了輝子，為了小雨，為了兩邊的老人。
哭夠了，她站起來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睛紅腫、神色疲憊的女人。她塗了點麵霜，拍了拍臉頰，對自己說：“冇事的，今天過去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下午要去公司上班，她化了淡妝，換上那件輝子說她穿著好看的藍色襯衫。出門前，她照例給穆大哥發了條微信：“穆大哥，辛苦您了。我後天發工資，給輝子買那個進口的營養粉。”
穆大哥幾乎秒回：“妹子彆亂花錢，醫院營養科配的夠用。你給自己和小雨買點好吃的。”
小雪看著螢幕，眼淚又要湧上來。她深吸一口氣，打字道：“那給您帶條煙？”
“戒了，”穆大哥發來個笑臉，“輝子兄弟醒了要是聞到我一身煙味，該嫌棄我了。”
走出家門，北京的天空難得露出一抹藍色。小區裡的玉蘭花打了苞，春天真的不遠了。小雪想起輝子說過，等退休了要在老家院子裡種棵玉蘭，春天開花的時候特彆香。
手機日曆彈出提醒：3月12日，輝子生日。還有一週。
小雪快步走向公交車站，心裡盤算著這個月能攢下多少錢。她想給輝子買件新睡衣，買條柔軟的毛巾，再買個小收音機——醫生說過，昏迷病人聽熟悉的聲音可能有幫助。她可以錄些話，讓穆大哥每天放給輝子聽。
公交車上擁擠不堪，小雪抓著扶手，被人群擠來擠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的公交車上，輝子第一次牽了她的手。那時他們都還年輕，輝子手心全是汗，卻緊緊握著她不放。
“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輝子當時在她耳邊小聲說。
小雪把臉轉向車窗，外麵是飛速後退的街道和高樓。她在心裡默默回答：“我不要好日子，我隻要你醒來。”
到站了，小雪隨著人流下車，整理了一下被擠皺的衣服。公司大樓就在前麵，她又變回了那個沉穩乾練的職場女性。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裡裝著怎樣一份沉甸甸的牽掛。
午休時，小雪開啟手機相簿，翻看過年時在醫院拍的照片。照片裡，小雨坐在輝子床邊唸書，穆大哥在給輝子剪指甲，她自己正端著溫水給輝子擦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輝子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彷彿隨時會睜開眼睛。
小雪把照片設成了手機屏保。她相信，下一個春天到來的時候，輝子一定會醒來，看到院子裡的玉蘭開花了。而她會牽著他的手，就像很多年前在公交車上那樣，緊緊握著，再也不放開。
窗外的天空漸漸暗下來，北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小雪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女兒小雨發來的訊息：“媽，我找到兼職了，以後我賺的錢給爸爸治病。”
小雪站在電梯裡，看著那條資訊，眼淚無聲地滑落。這一次，她冇有擦去。電梯下行，載著她沉入城市的夜色，也載著她心中那份不曾熄滅的希望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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