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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日曆又悄無聲息地翻過了幾頁。輝子在淺昏迷中迎來了第二百二十九個晨昏。清晨的陽光，透過康複病房那扇永遠擦得鋥亮的玻璃窗，斜斜地灑進來，在輝子略顯蒼白卻平靜的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帶著溫度的光斑。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儀器發出規律而低微的“滴答”聲，像一顆沉穩的心臟在搏動。
穆大哥總是第一個醒來的人。天還冇亮透，他就已經輕手輕腳地打來了溫水，準備好柔軟的毛巾。他的動作早已熟練得成了身體的本能，每一個步驟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細緻。他先小心地調整了輝子的睡姿，防止壓瘡，然後開始為他擦洗臉龐和手臂。水溫是他反覆試過的，不涼不燙，剛剛好。毛巾拂過輝子的麵板，穆大哥的嘴裡習慣性地唸叨著，聲音低沉而溫和，像是在對老朋友說話：“輝子老弟，新的一天又開始啦。昨晚睡得還好不？咱們老規矩，先活動活動筋骨。”
他握住輝子的手，從指尖開始，一點點地按摩，揉捏著每一處關節，力道均勻而持久。然後是手臂、肩膀，再到腿腳。這套關節被動活動，他已經做了兩百多遍，閉著眼睛都能完成，但他從不敷衍。他知道，這些看似微小的活動，是在為輝子沉睡的身體保持著最基本的活力，維繫著肌肉的記憶，等待著某一個甦醒時刻的到來。“今天咱們加把勁，手指多彎曲幾下，對，就這樣……”穆大哥一邊按摩，一邊觀察著輝子臉上最細微的反應，哪怕隻是睫毛的一次不易察覺的顫動，也能讓他心裡泛起一陣漣漪。
上午是康複訓練的重頭戲。康複師準時來到病房，穆大哥便成了最得力的助手。他將輝子穩妥地抱上輪椅，推往寬敞明亮的康複大廳。今天的專案排得滿滿噹噹：電動起立床、四肢聯動、空氣波壓力治療、鍼灸、中頻脈衝電刺激……每一項，穆大哥都寸步不離地守著。在起立床上，隨著床板緩緩升起，輝子的身體逐漸從平躺變為站立姿態。穆大哥緊緊扶住他的腰背和肩膀，讓自己的身體成為他最穩固的依靠，嘴裡不住地鼓勵：“好，站起來了！輝子，感覺一下，是不是不一樣？咱們頂天立地呢。”
做四肢聯動時，輝子的手腳被固定在器械上，隨著預設的程式進行被動的屈伸運動。穆大哥就蹲在旁邊，一隻手扶著輝子的膝蓋，另一隻手握住他的腳踝，彷彿這樣能把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動起來，動起來就好，血流暢通，肌肉纔不萎縮。你看看，這腿，比剛來的時候有勁兒多了。”他喃喃自語，又像是在說給康複師聽，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鍼灸時，細長的銀針紮進穴位，穆大哥會比誰都緊張地盯著，彷彿那針是紮在自己身上。等到中頻脈衝儀的電極片貼上麵板，微電流刺激著神經肌肉，輝子的手指有時會突然輕微地抽動一下。每逢這時，穆大哥的眼睛就會驟然一亮，儘管這樣微小的動靜已經出現過許多次，但他每一次都像第一次看見那樣，充滿驚喜，他會立刻俯身，湊到輝子耳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老弟，你感覺到了，對不對？電流在跟你打招呼呢！”
中午，是小雪過來送飯的時間。她提著一個大大的保溫袋，裡麵是她忙碌一上午的成果。食物的香氣頓時驅散了病房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穆大哥接過保溫盒，不用看也知道，裡麵一定是精心搭配過的、打成勻漿的鼻飼營養餐：有魚湯的鮮，有蔬菜的清新，還有小米粥的溫潤。“今天燉了黑魚湯，對傷口癒合好，”小雪一邊說，一邊幫著穆大哥將鼻飼管仔細檢查、溫熱流食，“蛋白粉我也按營養師說的加夠了量，上週新開的那一桶，又快見底了。”
穆大哥熟練地將流食注入餵食器，控製著均勻的速度。他看著那濃稠而富有營養的液體緩緩流入輝子的身體，就像看到希望在一滴滴積累。“營養跟得上，纔是最大的本錢，”他對著小雪，也像是對著昏睡中的輝子說，“你看他臉色，是不是比前陣子又好了些？身上也長了點肉。這蛋白粉，功不可冇。”
小雪坐在床邊，輕輕握住輝子冇有輸液的那隻手，指尖溫柔地撫過他瘦削的手背。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丈夫的容顏，眼神裡有深沉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種日益堅定的溫柔和期盼。穆大哥收拾著餐具，看了看小雪眼底淡淡的青色，忍不住勸道：“小雪，你也得注意身體。輝子這邊有我，你放心。他進步快著呢，咱們都得攢足精神頭，陪他打這場持久戰。”
下午的訓練相對輕鬆一些，主要是高壓氧艙治療和床旁的聲光刺激、親情呼喚。在氧艙那密閉的空間裡，穆大哥始終握著輝子的手，透過小小的觀察窗看著外麵。高壓純氧的環境，是為了改善他腦部的微迴圈，促進神經細胞的修複。穆大哥不懂那麼多醫學原理，但他相信，這每一次的“深入浸潤”，都是在喚醒那些沉睡的區域。
傍晚，所有的康複專案終於全部做完。病房裡重新歸於寧靜。穆大哥為輝子擦洗了身體，換上乾淨舒適的病號服，又將床鋪整理得平平整整。夕陽的餘暉給房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小雪還冇有離開，她站在窗邊，望著天邊絢爛的晚霞，良久，長長地、緩緩地舒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彷彿將一整日的疲憊、擔憂和緊繃的期望，都隨著這口氣輕輕地吐了出來。
她轉過身，走到病床前，和穆大哥並肩站著。兩人的目光都落在輝子安詳的臉上。“穆大哥，辛苦你了。”小雪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我今天問過醫生了，他說輝子最近的肌張力改善很明顯，對刺激的反應也比之前更積極一些……營養指標也全部達標。醫生都說，照這樣下去，基礎打得好，醒來後的恢複會順利很多。”
穆大哥用力地點點頭，黝黑的臉上露出質樸而欣慰的笑容：“是啊，進步快！咱們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走。營養跟得上，訓練不落下，人自身的生命力強著呢。我總覺著，輝子老弟心裡都明白，他在使勁，咱們在外頭幫他使勁，裡應外合。”
小雪的眼眶微微發熱，她忍住淚意，也努力笑了笑：“嗯。蛋白粉一週一桶，咱們供得起。隻要對他好，再多也捨得。”她俯下身，在輝子耳邊輕聲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快和充滿希望，“老公，你聽到了嗎？我們都在這兒，陪著你。你要加油，快點好起來。穆大哥把你照顧得特彆好，咱們家，一切都好，就等你了。”
夜色漸漸瀰漫開來，病房裡的燈亮了，灑下柔白的光。儀器上的波紋和數字，依舊規律地跳動著，像是生命的密碼，穩定而執著。穆大哥檢查了一遍所有的管線，為輝子掖好被角。小雪也準備回家去，收拾一下，明天再來。他們都知道，第二百二十九天過去了，平淡、忙碌、充滿重複，卻又因那些細微的進步和默默積累的努力，而顯得沉甸甸的，充滿意義。明天，將是第二百三十天。日子還要這樣過下去，直到某一天，晨光再次照進這間病房時，輝子的眼睛，能迎著那光，真正地、緩緩地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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