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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窗台上,養著一盆綠蘿。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葉片上的水珠亮晶晶的。穆大哥擰乾了毛巾,開始給輝子擦臉。動作很輕,從額頭到下頜,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輝子閉著眼,臉色比剛來時紅潤了些,呼吸平穩。這是第兩百二十八天了。
“輝子,咱今天表現可真好。”穆大哥一邊擦,一邊像往常一樣唸叨,“胳膊抬得比昨天高,手指頭也會動了,老秦醫生都誇你呢。”他說著,拿起輝子的右手,小心地活動著每一個指關節。那隻手微微蜷著,指尖有了些微的溫度,不再像最初那樣冰涼僵硬。穆大哥耐心地做著被動活動,從手指到手腕,再到肘關節。他的手掌寬厚粗糙,包裹著輝子消瘦的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暖意。
小雪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本病曆。她冇說話,隻是看著。看穆大哥如何熟稔地翻身、拍背,如何調勻營養泵的流速,如何俯身貼著輝子的耳邊,用那種不高不低、剛好能穿透昏睡屏障的聲音,講些瑣碎的見聞——食堂今天的包子是芹菜餡的,樓下花園的月季開了新顏色,昨夜有隻野貓在空調外機上叫了半宿。這些聲音,連同儀器規律的嘀嗒聲、走廊裡偶爾推過的治療車軲轆聲,構成了病房裡日複一日的背景音。起初,這寂靜裡的每一點聲響都讓她心驚肉跳,現在,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種近乎麻木的安穩。
康複治療是漫長而枯燥的戰役。每天上午,穆大哥會用輪椅推著輝子,輾轉於各個治療室。物理治療室裡,輝子被綁在傾斜的床板上,嘗試對抗地心引力;作業治療室裡,他的手指被引導著,去觸碰不同材質的方塊;言語治療室裡,治療師不厭其煩地發出簡單的音節,期盼著哪怕一絲模仿的跡象。穆大哥總是全程陪著,扶著他,撐著他,在他因無意識的抵抗而肌肉緊繃時,低聲安撫:“不急,不急,咱慢慢來。”
今天下午的專案是做高壓氧。巨大的透明艙體像一顆豎立的蠶繭。輝子被平穩地移進去,躺好。小雪和穆大哥隻能透過圓形的玻璃窗看著。艙門閉合,加壓開始。輝子的胸膛在純氧環境中規律地起伏。小雪把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觀察窗上,心裡默數著時間。穆大哥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雙手交握在身前,目光沉靜地落在輝子身上。艙內的燈光均勻柔和,輝子臉上的絨毛都清晰可見,像個沉沉睡著的孩子。
“穆大哥,這大半年,真是……”小雪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後半句卻哽住了。她冇回頭。
“應該的。”穆大哥的回答也簡單。他冇說“彆客氣”,也冇說“冇什麼”,就這三個字。過了一會兒,他又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小雪說:“輝子兄弟,心裡明白著呢。他肯使勁。”
是啊,他肯使勁。從最初毫無反應的深度昏迷,到出現微弱的痛覺迴避,再到偶爾無意識地轉動眼球,直到現在,能在指令下做出些許輕微的動作。每一個微小的“進步”,在醫生護士口中可能隻是標準病程描述,在這個小小的病房裡,卻曾是照亮漫漫長夜的星辰。小雪記得第一次看到輝子手指顫動時,自己渾身發抖,幾乎拿不住水杯;記得他第一次在刺激下皺起眉頭時,穆大哥咧開嘴,無聲地笑出了眼淚。
高壓氧治療結束了。減壓,開艙。輝子被推出來,麵色格外安寧。穆大哥立刻上前,檢查他身上的管子、電極片,又摸了摸他的手溫。“挺好,”他說,“睡得更踏實了。”
回到病房,安置妥當,已是傍晚。夕陽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光線爬過窗台,給那盆綠蘿鍍上金邊,長長的氣根在光裡顯得毛茸茸的。病房裡靜了下來,隻有監測儀規律地跳動著數字。
小雪長出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彷彿把積壓在胸腔裡許久的沉鬱、焦慮和難以言說的疲憊,都稍稍吐出去了一些。她走到床邊,握住輝子的左手。他的手依然冇什麼力氣,但她能感覺到,當他“醒著”的時候(醫生管那叫“微意識狀態”),那手指會極其輕微地回勾一下,像是無意識的迴應,又像是一種沉默的確認。
“進步很快。”她低聲重複著白天醫生的話,像是說給輝子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這句話意味著,最黑暗的、完全看不到反饋的階段或許正在過去;意味著那些艱苦的、看似徒勞的康複刺激,真的在看不見的神經通路上,一點點鑿開新的路徑;意味著“希望”這個詞,從飄渺的祈願,逐漸有了可以觸控的重量。
穆大哥正背對著他們,在整理床頭櫃。他把水杯擺正,將一小包棉簽放進抽屜,又把小雪帶來的那本翻舊了的《讀者》合上,撫平捲起的書角。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有種家常的細緻。做完這些,他轉過身,看了看小雪,又看了看輝子。
“晚上想給輝子擦擦身上,換身乾淨衣服。天暖和了,睡著也舒服。”他說。
小雪點點頭:“嗯。我去打點熱水。”
她拿起暖水瓶往外走,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穆大哥已經搬了凳子坐在床邊,正對著輝子,用他那平緩的語調,開始講今天高壓氧艙外麵看見的趣事——一個小娃娃怎麼也不肯進艙,哭得震天響,他爸爸急得滿頭汗。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掠過穆大哥花白的鬢角,落在他寬闊的、微微佝僂的肩背上。輝子靜靜地躺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窗台上的綠蘿,有一片新葉,正蜷著嫩黃的尖兒,悄悄舒展開來。
這一天,和過去的二百二十七天,似乎並無不同。一樣的氣味,一樣的聲音,一樣的等待。但小雪覺得,有些什麼東西,確實不一樣了。那口氣長長地吐出之後,心裡有個地方,微微地鬆動了一下,照進了一絲暖而亮的光。
夜,漸漸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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