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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的清晨,陽光透過康複醫院三樓病房的百葉窗,灑在輝子的病床上。他安靜地躺著,呼吸平穩,隻是那雙曾經神采奕奕的眼睛始終閉著。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倒計時牌,上麵寫著“211天”,數字是用紅色記號筆填寫的,每過一天,小雪就會在日曆上劃掉一格,然後在這個牌子上更新數字。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小雪提著保溫飯盒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女兒小雨。小雨揹著雙肩包,手裡還拿著一本《神經康複學導論》——這是她這學期新選的選修課。
“爸爸,我們來看你了。”小雨放下書包,走到床邊握住父親的手。那隻手溫暖卻無力,她像往常一樣開始按摩父親的手指,一根一根,從指尖到指根。“今天我們有一整天的時間呢,媽媽做了你最愛喝的冬瓜排骨湯,不過你現在還不能喝,等你醒了,媽媽天天給你做。”
小雪從保溫飯盒裡取出溫熱的毛巾,開始為輝子擦臉。動作輕柔熟練,彷彿這是她每天最重要的儀式。“輝子,今天天氣特彆好,外麵的桂花開了,香得很。等你醒了,我們推你去樓下轉轉,你最喜歡桂花香了,記得嗎?前年你還說要摘些桂花讓小雨做桂花糕呢。”
擦完臉,小雪拿出指甲刀,小心翼翼地給輝子修剪指甲。小雨則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翻開那本《神經康複學導論》。“爸爸,我在學校選了這門課,老師講了好多昏迷病人甦醒的案例。有個病人昏迷了三百多天都醒了,所以你也要加油啊。”她頓了頓,聲音輕柔下來,“我知道你能聽見的,對不對?”
上午十點,康複治療師準時來到病房。小雪和小雨退到一旁,看著治療師為輝子做被動運動——抬起手臂,彎曲手肘,活動手腕。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有節奏。
“肌肉保持得不錯,冇有明顯萎縮。”治療師對小雪說,“你們家屬經常給他按摩,這很有幫助。”
治療師離開後,小雨接過母親手裡的按摩油。“媽,你休息會兒,我來給爸爸按摩腿。”
小雪點點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始終冇有離開丈夫的臉。她看著女兒模仿自己平時的動作,從腳踝開始,一點點向上按摩小腿、大腿。小雨的動作有些生疏,但格外認真。
“媽,爸爸的腿好像比以前有點力氣了。”小雨忽然說。
“真的嗎?”小雪立刻站起來,走到床邊。
“你看,我輕輕捏他的小腿肌肉時,好像有一點點反應。”
兩人屏住呼吸,仔細觀察。確實,當小雨按壓某個特定位置時,輝子的腳趾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雖然隻是極其輕微的動作,卻足以讓母女倆的眼睛同時亮起來。
“我去叫醫生!”小雨轉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小雪拉住女兒,“等下午查房時再說,我們先再觀察觀察。”
中午時分,小雪開啟保溫飯盒的第二層,裡麵是她和小雨的午餐。簡單的兩菜一湯,她們就坐在輝子床邊的摺疊桌上吃起來。吃飯時,小雨講著大學裡的趣事——宿舍樓下的流浪貓生了小貓,她參加的文學社要辦詩歌朗誦會,期末考試的安排......
“要是爸爸在,他肯定會問我要不要參加朗誦會。”小雨說著,往嘴裡送了一口米飯,“他以前總說我太內向,應該多參加活動。”
小雪微笑:“你爸總想讓你變得開朗些。其實你現在這樣挺好的,有自己的節奏。”
飯後,小雪從包裡拿出一本書,是輝子出事前正在讀的《活著》。她翻開書簽夾著的那一頁,開始朗讀。聲音平穩柔和,像春日的溪流。小雨則繼續給父親按摩另一條腿。
朗讀持續了半個小時。有時候小雪會停下來,說:“這個地方你爸肯定會吐槽,他上次就說餘華太狠心了,把人物寫得太苦。”或者說:“這段描寫真好,你爸最喜歡這種樸實的文字。”
下午兩點,醫生按時查房。小雪把上午觀察到的細微反應告訴了主治醫生。醫生仔細檢查後,點了點頭:“確實有一些微小的進步,雖然距離意識恢複還有很長的路,但這些都是積極的訊號。繼續保持康複訓練和刺激。”
醫生的話像一劑強心針,讓小雪和小雨的臉上都露出了這些天來最明媚的笑容。
“爸爸,你聽到了嗎?醫生說你進步了!”小雨握緊父親的手,聲音有些哽咽,“你要加油啊,我們都在等你。”
整個下午,病房裡都瀰漫著溫馨的氛圍。小雨用手機播放輝子以前最喜歡的民謠歌曲,小雪則繼續給丈夫按摩頭部和肩頸。她們聊著天,聊輝子曾經的糗事,聊一家三口去旅行的回憶,聊小雨小時候的趣事。
“你兩歲的時候,非要你爸舉高高,結果吐了他一身。”小雪笑著說,“你爸不但冇生氣,還笑著說‘閨女給的禮物都是好的’。”
“我記得爸爸教我騎自行車,我摔了好多次,他每次都跑得比我還快,把我扶起來。”小雨的眼睛有些濕潤,“他說女孩子也要勇敢,跌倒了就爬起來。”
黃昏時分,夕陽把病房染成了金黃色。小雪和小雨一左一右坐在輝子床邊,每人握著他的一隻手。
“輝子,你看,我們的女兒長大了。”小雪輕聲說,“她比你想象中還要堅強。以前你總擔心她太柔弱,現在她會照顧人了,還會選和你有關的課程。她越來越像你了,固執起來那股勁兒一模一樣。”
小雨把父親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爸爸,你要快點醒過來。我下學期想輔修心理學,以後也許能幫助像你一樣的人。媽媽這半年瘦了好多,但她從來不在我麵前哭。我們都很好,就是很想你。”
夜幕降臨,病房裡的燈光溫暖柔和。小雪和小雨該離開了,明天小雪還要上班,小雨也要回學校準備期末考試。
小雪在輝子額頭上輕輕一吻:“晚安,輝子。明天再來看你。”
小雨背起書包,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在父親耳邊輕聲說:“爸爸,我愛你。晚安。”
病房門輕輕關上。走廊的燈光下,母女倆並肩走著,身影被拉得很長。她們冇有說話,但手緊緊握在一起。
病房裡,輝子靜靜地躺著。監護儀上的數字規律地跳動著。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他安靜的臉上。床頭櫃上的倒計時牌,“211天”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夜深了,醫院走廊逐漸安靜下來。隻有護士輕輕的腳步聲偶爾響起。在某個無人注意的瞬間,輝子的右手食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像是對這個漫長白天的迴應,像是對那聲聲呼喚的答覆,像是對那不曾斷絕的愛的最微小卻最堅定的承諾。
新的一天很快就會到來。而希望,正如窗外那輪漸漸升起的明月,靜靜地懸掛在夜空,溫柔而堅定地照耀著每一個等待黎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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