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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總是揮之不去,但今天聞起來似乎淡了一些。小雪推開病房門,陽光正好透過百葉窗,在輝子安靜的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放下保溫桶,習慣性地先去看床頭儀器上的數字——血氧98,心率72,一切平穩。
這是輝子淺昏迷的第208天。
小雪擰了把熱毛巾,開始給輝子擦臉。動作輕柔,像是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今天天氣很好呢,”她輕聲說,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樓下那棵玉蘭開花了,白色的,一樹都是。我記得你以前總說玉蘭花像一群停棲的白鴿。”
她仔細擦拭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指縫都不放過。輝子的手比她記憶中的瘦了些,但依然溫熱。護士長昨天悄悄跟她說,輝子的肌肉萎縮程度比預期好很多,這都歸功於她每天雷打不動的按摩。
“媽今天燉了山藥排骨湯,熬了四個小時,湯都是奶白色的。”小雪一邊說,一邊用棉簽蘸了溫水,輕輕潤濕輝子的嘴唇。“我嘗過了,一點不油膩。等你醒了,第一頓就給你喝這個。不過隻能喝一小碗,護士說了,剛開始要清淡。”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這樣的話,她每天都說。從輝子出事那天起,從重症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從毫無反應到偶爾出現細微的指尖顫動,她每天都在說。說天氣,說新聞,說小區裡的流浪貓生了小貓,說昨天買的蘋果特彆甜。彷彿他隻是睡著了,而她隻是在等他醒來的間隙,絮絮叨叨地填補著寂靜。
但今天有些不一樣。
擦完手,小雪像往常一樣,開始給輝子按摩手臂。從肩頭到指尖,反覆揉捏,促進血液迴圈。按到左手時,她忽然停了下來。
輝子的左手無名指上,婚戒微微反著光。那是很樸素的鉑金素圈,內圈刻著他們名字的縮寫和結婚日期。出事時,護士本想取下,但試了試發現有些緊,建議先保留。小雪卻堅持要戴著。“他會知道的,”當時她紅腫著眼睛,語氣卻異常堅定,“戴著這個,他知道我在等他。”
此刻,她輕輕轉動那枚戒指。忽然,她感覺到指下的麵板似乎……動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儀器乾擾造成的錯覺。是非常輕微,但明確無誤的一次指節彎曲。像是無意識中,想要握住什麼。
小雪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聽得見自己咚咚的心跳。她盯著那隻手,眼睛都不敢眨。
然後,她看見,輝子的食指,極其緩慢地,抬起了大概一毫米的高度,又落了下去。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小雪捂住嘴,怕自己哭出聲。這不是第一次出現這樣的微動。大約從半個月前開始,輝子的手指、眼皮、嘴角,偶爾會出現極其細微的顫動。每一次,都讓小雪的心提到嗓子眼,又在長久的靜止後默默落回原處。醫生解釋說,這是昏迷病人可能出現的無意識神經反射,不一定代表意識恢複。
但這一次,感覺不一樣。小雪說不清哪裡不一樣,就像冬日封凍的河麵,你明明看見冰層下有了水流暗湧的跡象。
她深吸幾口氣,擦掉眼淚,繼續按摩。動作更輕柔了,嘴裡的話卻冇停。
“你還記得我們結婚那天嗎?也是春天。你緊張得同手同腳,司儀讓你說誓言,你憋了半天,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比對我自己還好’。底下人都笑了,可我當時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小雪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又帶著笑意,“後來你悄悄跟我說,其實背了好長一段特彆文藝的台詞,一上台全忘了。”
她按摩著他的小腿,腳踝。“昨天王浩來看你了,就是你們部門那個總跟你鬥嘴的小王。他升主管了,但他說那個位置永遠給你留著。他還帶了你最愛的那家鹵味,可惜你現在不能吃,我分給護士站了,她們都說好吃。”
“對了,”小雪想起什麼,從包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木雕,是一隻憨態可掬的小兔子。“樓下張爺爺給的。他孫子從國外寄回來的康複案例,說有些病人對熟悉的觸覺和嗅覺刺激有反應。這隻小兔子是用老家房子的舊門框木頭雕的,就是你小時候住過的那片衚衕。張爺爺說,那木頭有幾十年了,有‘家的味道’。”
她把小木兔輕輕放在輝子攤開的手掌心,然後用自己溫暖的手,包裹住他的手和那隻木兔。木頭的紋理粗糙而熟悉,帶著歲月沉澱的溫和氣息。
“你聞到了嗎?”小雪輕聲問,俯身靠近他耳邊,像在分享一個秘密。“這是衚衕口那棵老槐樹的味道,是夏天雨後的青石板路味道,是你小時候踢球打破王奶奶家玻璃後躲著不敢回家的味道。”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很久很久。陽光在房間裡緩慢移動,從輝子的臉頰移到肩膀。儀器發出規律而平穩的滴答聲。
然後,小雪感覺到,包裹在自己手心裡的、輝子的手指,又一次,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這一次,連帶著那隻小木兔,在他掌心微微挪動了一絲絲位置。
小雪冇有驚呼,冇有立刻去叫醫生。她隻是更緊地握住了那隻手,把臉頰輕輕貼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臉頰,流到他的手背,再滲入指縫。
“我知道,”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卻每個字都透著磐石般的篤定,“我知道你聽得到。不著急,輝子,我們慢慢來。一天比一天好,這就夠了。我會一直在這裡,跟你說今天玉蘭開了,湯燉好了,小王升職了,張爺爺雕了隻小兔子……我會一直說,說到你聽煩了,自己睜開眼來讓我閉嘴為止。”
窗外,春風拂過,那樹玉蘭的花瓣輕輕搖曳,真的像一群振翅欲飛的白鴿。病房裡,儀器的數字依然平穩,生命的氣息在無聲中靜靜流淌。小雪維持著俯身的姿勢,握著丈夫的手,握著那枚婚戒和一隻舊木頭雕成的小兔子,彷彿握著整個世界,以及這個世界裡,正在一點點積攢、一點點破土而出的,全部希望。
第208天,陽光很好。她心裡滿滿噹噹的,都是感謝。感謝上天庇佑,感謝每一次細微的顫動,感謝這看似無儘卻終將抵達的等待。因為每一天,真的都比前一天,好那麼一點點。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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