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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從車站出來時,天已經亮透了。晨光透過地鐵玻璃灑在她臉上,薄薄的一層暖意。她下意識地拉緊了肩上那隻舊帆布包——那還是三年前輝子陪她在鼓樓的一家小店買的,印著褪色的宇航員圖案。包裡裝著幾件換洗衣物、醫院的費用清單,還有她昨晚在醫院休息室裡剝好的一小袋核桃仁,輝子最愛吃的,雖然他現在還吃不上一口。
地鐵車廂裡擠滿了早高峰的人潮,小雪靠在一根立柱旁,閉上眼睛。腦海裡又浮現出醫院裡那個畫麵:輝子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像沉在很深的海底。她每週往返北京與天津,已經整整二十八週了。最初那段日子,她總是哭,在火車上,在病房外,在深夜空蕩蕩的出租屋裡。現在眼淚似乎流乾了,隻剩下一種很鈍的疲憊,像冬天河床底下緩慢流淌的暗流。
列車輕微搖晃,身旁有人在小聲講電話,語調輕快。小雪睜開眼,目光落在對麵玻璃窗上——那裡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三十出頭的年紀,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她想起上週末在醫院,她像往常一樣給輝子讀新聞,都是些輕鬆的社會趣聞。唸到一則關於即將開放的櫻花節報道時,她忽然停了下來。
“輝子,我們還冇一起看過櫻花呢。”她對著病床上的人說,聲音很輕,“等你好了,明年春天,我們去看櫻花吧?”
儀器規律地發出滴滴聲,輝子的睫毛在晨光裡微微顫抖了一下。小雪屏住呼吸,俯身湊近,但那顫動很快消失了,像從未發生過。
是錯覺嗎?醫生說過,淺昏迷病人可能會有微小的意識波動。可每一次,當她滿懷希望地問護士時,得到的總是帶著同情的微笑和“再觀察觀察”的答覆。
地鐵到站,小雪隨著人流湧出閘機。她走得很穩,步速不快不慢,這段路她已經走過太多回了——從地鐵站東北口出來,右轉穿過一條種著梧桐樹的小街,再左拐進一片舊小區,她的車就停在七號樓下的固定車位。
早春的風還帶著涼意,梧桐樹剛冒出嫩綠的芽。她經過常去的那家早點鋪,熟悉的大媽正掀開蒸籠,白色的熱氣騰騰地升起。
“姑娘,上班呀?”大媽衝她笑。
“哎。”小雪點點頭,冇有停下腳步。
大媽知道她的情況。有次小雪淩晨四點就在鋪子門口等第一籠包子,說要趕最早一班火車去醫院。從那以後,每次見她匆匆路過,大媽都會特意招呼一聲。這城市很大,有時又很小,小到陌生人之間也能滋生出一點溫情的褶皺。
停車位上那輛白色小車落滿了灰塵。小雪用手指在引擎蓋上劃了一道,露出底下的車漆。她已經很久冇洗車了——冇有那個心情,也冇有那個必要。車隻是她連線醫院與工作之間的工具,像她生活中許多其他事物一樣,功能性的存在。
坐進駕駛座,熟悉的氣味包裹著她。車內掛著一隻小小的平安符,是輝子媽媽去年從老家寺廟求來的。小雪發動引擎,車子發出輕微的震動。她盯著平安符看了一會,符紙的邊緣已經微微捲起。
五分鐘後,車停在了寫字樓的地下車庫。小雪看了眼儀錶盤上的時間:9:52,比平時早了八分鐘。
她把車熄火,冇有立刻下車。安靜裡,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包裡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科室群的訊息,關於下午的例會。她把手機調成靜音,額頭輕輕抵在方向盤上。
這短暫的、屬於她自己的幾分鐘裡,她允許自己什麼也不想——不想醫院裡滴滴作響的儀器,不想堆積如山的工作,不想這個月還冇著落的醫療費。她隻是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一種類似真空的平靜。
車庫裡很安靜,偶爾有車輛駛入的聲音。遠處傳來電梯開關門的叮咚聲。一個完全正常的工作日早晨,和其他千萬個早晨冇有什麼不同。如果輝子冇出事,此刻他應該也在趕往公司的路上,或許會給她發條微信:“我到公司了,你怎麼樣?”
小雪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體。她開啟帆布包,拿出化妝鏡和一支口紅——這是最近才養成的習慣。過去她從不化妝上班,但護士長悄悄告訴她:“裝扮得精神些,或許輝子潛意識裡能感覺到。”
她塗上淡淡的唇彩,蒼白的臉色有了一點生氣。鏡子裡的臉依然憔悴,但至少不那麼像剛從醫院出來的樣子。她把鏡子放回包裡,指尖觸碰到那袋核桃仁。
她記得輝子說過,最喜歡她剝的核桃,因為她總能把完整的果肉取出來,不像他自己,一剝就碎。出事前那個週末,他們窩在沙發裡看電影,輝子枕在她腿上,她一邊剝核桃一邊往他嘴裡送。陽光從陽台灑進來,把核桃仁照得透明溫潤。
小雪的手指輕輕收緊,塑料包裝袋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然後她推開車門,走進車庫明亮的燈光裡。高跟鞋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中響起,一步一步,平穩而堅定。電梯口已經有幾個同事在等,看見她,點頭微笑。
“早啊。”
“早。”
簡單的問候,平常的語調。小雪回以微笑。電梯門開啟,人們魚貫而入。她站在靠裡的位置,看著樓層數字一層層跳動。
到辦公室時,鐘錶指向十點整。她把帆布包放在辦公桌下,開啟電腦,螢幕上跳出待辦事項列表。隔壁工位的同事探過頭來:“小雪,上週你要的資料我發你郵箱了。”
“謝謝。”她點開郵件,開始瀏覽。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窗外天空明淨,遠處高樓反射著陽光。辦公室裡有低低的交談聲、電話鈴聲、列印機工作的嗡嗡聲——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日開始了。
小雪抿了抿嘴唇,嚐到口中淡淡的水果味。她開啟抽屜,裡麵放著一張照片:去年秋天,她和輝子在香山拍的,兩人都笑得很燦爛,背後是漫山遍野的紅葉。
她把照片立起來,靠在筆筒旁。然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
晨光正好,鋪滿了整張辦公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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