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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淺昏迷第188天的清晨,窗外的香樟樹上傳來鳥鳴聲。小雪正在廚房準備米湯,她用濾網一遍遍過濾,確保湯液足夠細膩能通過鼻飼管。電話鈴聲劃破了廚房裡攪拌機單調的嗡鳴聲。
“您好,是輝子家屬嗎?我這裡是中醫康複科徐大夫。”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而清晰,“今天早晨查房發現患者有痰栓形成的情況,需要和您溝通一下。”
小雪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陶瓷碗在流理台上發出細微的磕碰聲。“痰栓?”她輕聲重複,這兩個字在喉嚨裡打了個轉,帶著清晨米湯的溫熱氣息。
“是的,臥床時間長了,呼吸道分泌物如果清除不及時,容易形成比較濃稠的痰痂。”徐大夫解釋道,“我們剛剛已經做過一次吸痰處理,吸出了一些黃稠的分泌物。但這種情況需要特彆關注,如果痰栓堵塞氣道,可能會引起缺氧甚至窒息。”
小雪閉上眼睛。第188天。她數過每一個清晨和黃昏,數過輝子每一次細微的眼瞼顫動,數過監護儀上每一聲有節奏的滴滴聲。她熟悉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熟悉護士換藥時的輕柔動作,熟悉康複師為輝子做被動運動時關節發出的細微聲響。現在,又多了個新名詞:痰栓。
“我們現在加強了翻身拍背的頻率,”徐大夫繼續說,“每兩小時一次。同時增加了霧化吸入的次數,幫助稀釋痰液。但您也知道,輝子冇有自主咳痰能力,這些措施更多是預防性的。”
“我能做什麼嗎?”小雪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彷彿在問明天該買什麼菜。
“您來的時候,可以多和他說說話。”徐大夫的聲音軟了下來,“雖然醫學上冇有定論,但我們觀察到,親屬的聲音刺激有時候能引起患者呼吸節律的變化,甚至能促進分泌物排出。而且...”他停頓了一下,“對您自己也有好處。”
結束通話電話後,小雪繼續過濾米湯。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看著米湯透過濾網,在碗裡積聚成淺淺的乳白色。廚房窗台上的綠蘿又長了一片新葉,嫩綠嫩綠的,朝著陽光的方向微微捲曲。
到達醫院時正好是上午十點。病房裡,輝子靜靜躺著,呼吸機規律地發出輕柔的聲響。他的頭髮被護士剪得很短,臉色因為長期臥床顯得有些蒼白,但五官依然清晰。小雪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溫熱而乾燥,指關節因為長期不動有些僵硬。
“今天徐大夫打電話來了。”她開始說話,就像這188天來的每一天一樣,“他說你要努力一點加油一點把痰咳出來。”她停頓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用這麼孩子氣的說法。“我知道你很想咳嗽,但是身體不聽使喚對不對?沒關係的,我們慢慢來。”
她開始講述昨天的瑣事:鄰居家的貓又生了一窩小貓;樓下早餐店的豆漿換了新品種黃豆,味道更濃了;她昨天晚上看了一部老電影,是輝子以前特彆喜歡的那種港式喜劇。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哄孩子睡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護士小陳進來檢查監護儀資料,看到小雪便笑了笑:“剛給他做完霧化,現在呼吸音比早上清一點了。”她調整了一下輸液管的速度,“您繼續和他說話,我們在觀察中發現,您說話的時候,他的血氧飽和度往往會好一點點。”
小雪點點頭,繼續握著輝子的手。“記得我們第一次去露營嗎?”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你在溪邊生火生了兩個小時,最後是我用酒精塊點著的。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彆亮,你說以後每年都要帶我去看星星。”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今年都快過去了,你快點醒來,我們還能趕上冬天的星空。”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輝子的臉。有時候她會想象他突然睜開眼睛,用他特有的那種帶著睏意的聲音說:“小雪,我好餓。”這個想象重複了太多次,以至於失去了最初的刺痛,變成了一種溫柔的日常。
中午時分,康複治療師小李來給輝子做被動運動。他一邊輕柔地活動輝子的手臂和腿,一邊對小雪說:“痰栓問題我們也在關注,除了常規護理,我們嘗試在體位引流時加入一些特定的手法。”他演示著如何將手掌彎成杯狀,在背部特定區域有節奏地拍打。“您可以學一下,很簡單,但要注意力度。”
小雪認真地學,在手背上練習力度和節奏。小李指導著她:“對,就是這樣,手腕放鬆,用腕力而不是臂力。”她小心翼翼地嘗試在輝子背部拍打,動作生疏而輕柔,彷彿怕吵醒一場好夢。
下午三點,徐大夫來查房。他用聽診器仔細聽了輝子的肺部,然後對小雪點點頭:“右肺底的濕囉音比早上少了些,看來我們的措施有效。”他翻看著病曆,“痰栓的問題需要長期管理,我建議您和護理團隊一起製定一個詳細的排痰計劃。”
計劃。小雪想起輝子出事前,他們正在製定來年的旅行計劃。輝子用彩色便簽貼在牆上的中國地圖,紅色代表想去的地方,藍色代表去過的地方。他說要在三十歲前把紅色的便簽都變成藍色的。現在那張地圖還貼在書房牆上,紅色的便簽已經開始褪色。
黃昏時,小雪把米湯交給護士進行鼻飼。她站在床邊看著透明管道裡緩緩流動的液體,突然說:“我今天學會拍背的手法了。”冇有人迴應,隻有呼吸機規律的聲響。“下次我給你拍背的時候,你要努力一下,把痰咳出來,好不好?”
窗外天色漸暗,遠處樓宇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小雪收拾好東西,俯身在輝子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第188天了,”她輕聲說,“明天我會早點來,給你帶剛上市的荸薺,榨成汁,聽說對化痰好。”
走廊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電梯門關上之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痰栓,她在心裡重複這個詞,明天要記得問問徐大夫,除了拍背和霧化,還有冇有其他可以做的。選單上要加上荸薺汁、白蘿蔔湯,所有據說能化痰的食物。還有,要繼續說話,說很多很多話,說到那些話能穿透漫長的昏迷,在他的世界裡激起一絲漣漪。
夜色完全降臨,城市燈火如星。小雪走在回家的路上,風吹在臉上有些涼。她想,明天是第189天。每一天都是一場小小的戰役,對抗痰栓,對抗肌肉萎縮,對抗褥瘡,對抗一切時間靜止帶來的副作用。而她能做的,就是帶著米湯、荸薺汁,和說不完的話,走進每一個明天。
計程車上,她拿出手機,在備忘錄裡新建一條:“189天,荸薺汁,白蘿蔔湯,拍背手法複習,繼續講露營故事。”車窗外的霓虹燈一閃而過,在她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她閉上眼睛,想象著荸薺的清甜氣息,想象著它們被榨成汁後的乳白色,想象著這汁液通過細細的管道,流向那個沉睡的身體。
車在小區門口停下。小雪抬起頭,看見自家窗戶漆黑一片。她深吸一口氣,開啟車門。冷空氣撲麵而來,她裹緊了外套,走向那扇冇有燈光的窗。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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