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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窗外是九月午後的陽光，梧桐葉在風裡輕輕打著旋兒。護工王大哥剛給他翻完身，正用溫熱的毛巾仔細擦著他的後頸。毛巾掠過麵板時，輝子的眼皮似乎動了動——很輕微，但一直盯著他的小雪看見了。
“王大哥，你看見了嗎？”小雪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王大哥停下動作，湊近看了看。“眼睫毛是抖了抖。”他說話總是慢慢的，帶著北方口音，“昨天鍼灸時手指頭也動了，李醫生說這是好兆頭。”
小雪在床邊坐下，握住輝子露在被子外的手。這隻手曾經那麼有力，能單手把她抱起來轉圈，現在卻柔軟地攤開著，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麼。她輕輕按摩著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從指根到指尖。這是康複師教的手法，說要保持關節靈活，還要多和他說說話。
“今天窗外的梧桐開始落葉了。”小雪的聲音很輕，“記得嗎？我們就是在梧桐落葉的季節認識的。那天你在圖書館幫我夠最上麵那層的書，結果把整排書都碰倒了。”
她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濕了。王大哥默默退到房間角落，開始收拾器械。他來這家中醫康複醫院工作八年了，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庭。有的走著走著就散了，有的像小雪這樣，一天一天地守著，相信明天總會比今天好一點。
“昨天我夢見你了。”小雪繼續說，手指在輝子的掌心畫著圈，“夢見你醒了，第一句話就說‘餓’。然後我們就去吃了火鍋，你點了超級辣的鍋底，辣得直喝水還要繼續吃。”她頓了頓，“等你醒了，我們就去吃火鍋，這次我陪你吃辣。”
王大哥推來了理療裝置。今天要做的是電刺激和關節鬆動。他把電極片貼在輝子的小腿和手臂上，調整引數。“可能有點麻，但能刺激肌肉。”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輝子解釋。機器啟動時發出輕微的嗡鳴，輝子的手指果然又動了動，這次更明顯些。
“有效果！”小雪眼睛亮了起來。
“中醫講究經絡通暢。”王大哥一邊操作一邊說，“西醫的康複加上中醫的鍼灸推拿，雙管齊下。李醫生說，輝子這種情況，慢慢來急不得，但每天都在進步。”
理療做了四十分鐘。結束後，王大哥開始給輝子做被動關節活動。他從肩關節開始，屈曲、外展、內旋，每個動作都緩慢而穩定。“要防止關節攣縮。”他說，“也要讓大腦重新學習這些動作的感覺。”
小雪在一旁看著，突然問：“王大哥，你照顧過最久的病人有多久？”
王大哥手上的動作冇停：“三年。一個車禍受傷的年輕人，來的時候醫生說可能醒不了。他媽媽每天都來，給他讀書，講小時候的事。第三年的春天，他突然睜眼了。現在能自己吃飯，還能說簡單的話。”
“三年啊......”小雪喃喃道。
“但輝子的情況好得多。”王大哥補充道，“李醫生說，他腦損傷不算最重，而且年輕，恢複潛力大。你看這175天，從深度昏迷到淺昏迷，從完全冇反應到能對刺激有反應，這是實實在在的進步。”
小雪點點頭，又握住了輝子的手。她的無名指上，婚戒微微閃光。輝子手上也有一枚，出事那天小雪硬給他戴上的，說這樣他就不會忘記自己結婚了。
午後的陽光挪到了床尾。王大哥做完關節活動，開始給輝子按摩足底的穴位。“湧泉穴在這裡。”他指給小雪看，“經常按摩有助於醒腦開竅。”
小雪學著他的樣子，在輝子另一隻腳的湧泉穴上輕輕按壓。按著按著，她忽然感覺輝子的腳趾蜷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小雪激動地說。
王大哥笑了：“肯定的。昏迷的人也有知覺，隻是表達不出來。所以我們做什麼都要輕柔，說話也要溫和，他們其實都知道。”
這話給了小雪莫大的安慰。175天了，她每天來醫院，坐在床邊說個不停，說天氣，說新聞，說朋友們的近況，說記憶中那些閃閃發光的片段。有時候她會懷疑，輝子真的能聽見嗎？還是隻是自我安慰？但現在王大哥告訴她，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康複治療全部結束時，已經下午四點了。王大哥給輝子蓋好被子，調整了床頭的高度。“今天表現很好。”他對著輝子說，就像在表揚一個完成訓練的孩子，“明天我們繼續。”
小雪送王大哥到病房門口。王大哥出門前回頭說：“小雪，你也要照顧好自己。輝子醒來時，希望看到的是一個精神飽滿的妻子，不是憔悴的。”
“我會的。”小雪微笑，“謝謝您，王大哥。”
王大哥擺擺手，推著器械車走了。走廊裡飄來中藥的味道，混合著消毒水的氣息。這是小雪這半年來最熟悉的味道，它意味著生命在這裡掙紮、修複、等待重生。
回到病房，夕陽剛好透過窗戶，在牆上投下一片暖橘色的光。小雪在床邊坐下，繼續握著輝子的手。175天前的那個雨夜像一場噩夢，但噩夢正在一點一點退去。醫學指標在好轉，身體反應在增多，連醫生都說“情況樂觀”。
“今天是你昏迷的第175天。”小雪輕聲說，“我數著日子呢，一天一天數。一開始覺得每一天都那麼長，現在覺得，隻要能這樣看著你一點點好起來，日子就不算難熬。”
她俯身，額頭輕輕抵住輝子的額頭。“你會醒來的，對嗎？我等你。一直等。”
輝子的呼吸平穩而均勻，在安靜的病房裡清晰可聞。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幾片，在秋風裡翩翩起舞，像是為這個普通又不平凡的下午伴舞。明天是第176天，後天是第177天。日子將繼續向前，而在這間灑滿夕陽的病房裡，時間以另一種方式流淌——緩慢、堅定，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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