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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給輝子掖好被角,那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一片羽毛。病房裡隻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屬於淩晨的細微響動。她坐在那把已經磨得有些發亮的塑料椅上,握住輝子那隻總是微涼的手。他的手背上佈滿了新舊交替的針眼,麵板因為長期臥床顯得有些蒼白。小雪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像是要熨平那些痕跡,也像是想把自己的溫度一點點渡過去。
“我又得走了,輝子。”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儀器的聲音蓋過,“明天早上的車。睡不了幾個鐘頭了。”她說著,自己先歎了口氣。這趟來回近六個小時的奔波,這間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房,這張安靜得讓人心慌的臉,構成了她過去一百六十五天裡生活的迴圈。
日子被精確地分割成在北京的忙碌和在醫院的守候。每次離開,心裡都像墜著塊石頭。可冇辦法,北京的班得上,家裡的擔子得挑,輝子這邊彷彿冇有儘頭的治療費更是沉甸甸地壓在肩上。有時候,看著輝子平靜的睡顏,小雪會在瞬間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茫然,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又能持續多久。但下一秒,她又會逼著自己把那些軟弱的念頭壓下去,擰乾毛巾,給輝子擦臉,或者拿起床頭的康複手冊,對著那些複雜的穴點陣圖,學著按摩他日漸消瘦的胳膊和腿。
她記得出事前那個週末,輝子還說等專案忙完了,就帶她去一直唸叨的古北水鎮住兩天,就他們倆,不看手機,不處理工作。輝子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彷彿已經規劃好了一切。可現在,地圖上短短的一段距離,成了她每週都要反覆跨越的、充滿疲憊與煎熬的漫漫長路。水鎮的青石板和小橋流水,在夢裡都變得模糊而遙遠了。
淩晨三點多,睏意像潮水般湧來,小雪的腦袋一點一點。她用冷水洗了把臉,冰冷的水珠讓她打了個激靈,清醒了些。回到床邊,她照例開始說話,聲音輕而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怕這沉默會將人吞噬。
“輝子,陽台那盆你最喜歡的綠蘿,發了好多新葉子,長長的,都快垂到地上了。我昨天拍了照片,等你醒了給你看。”她停了停,想象著輝子看到時可能會有的、那種帶著點小炫耀的表情。“媽昨天來電話了,問你怎麼樣。我跟她說挺好的,有起色。她一聽就高興,說要再去廟裡給你拜拜。老太太的心意,我都替你接著呢。”她說著,嘴角努力想彎一彎,卻顯得有些吃力。
她又絮絮地說了些瑣事,單位裡誰又講了什麼笑話,地鐵上遇到的有趣小孩,甚至晚上在醫院食堂打飯,阿姨多給了一勺菜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並不知道輝子能不能聽到,聽到又能理解多少。醫生說過,持續的、熟悉的聲音刺激對他有好處。於是說話就成了她的一項任務,一項寄托,也是她對抗這巨大寂靜和不確定性的唯一武器。有時候說著說著,她會恍惚覺得,輝子隻是在閉目養神,隨時會像從前那樣,忽然接上一句調侃,或者伸出手,握住她。
時間在低語和儀器的輕響中悄然流逝。窗外,深沉的夜色開始透出一點點極淡的灰,那灰像摻了水的墨,慢慢暈染開。遠處傳來第一聲模糊的鳥鳴,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城市還在沉睡,但甦醒的跡象已悄然萌動。
鬧鐘震動起來的那一刻,小雪猛地一驚,心臟怦怦直跳。短暫的迷糊後,意識迅速回籠。4:10。該走了。
她起身,動作因為僵硬而有些遲緩。最後檢查了一遍輝子的被子是否平整,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是否正常,又俯身在他耳邊,用儘力氣,把那份沉甸甸的不捨和期待都壓進短短幾個字裡:“輝子,好好的。我下週再來看你。”
然後,她必須轉身了。不能再停留,哪怕多一秒,那好不容易積聚起來的、離開醫院的力氣都會消散。她輕輕帶上病房的門,將那一片寂靜和沉睡的身影關在身後。
走廊的燈亮得有些刺眼,空蕩蕩的,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迴響。清潔工已經開始拖著濕漉漉的拖把擦拭地麵,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濃了些。小雪快步走著,背挺得筆直。她要去趕那趟清晨的動車,回到北京,回到那個需要她支撐的現實裡去。車輪會再次碾過鐵軌,將她帶離,也將下週的希望帶回。
天邊,那一線灰正努力掙脫黑夜的束縛,透出些微蒼白的光亮。新的一天,對大多數人來說平常無奇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對小雪而言,它不過是第一百六十五天之後的、又一個需要咬牙度過的日子。她走進清冷的晨風裡,冇有回頭。
走向地鐵站的路上,城市的甦醒緩慢而有序。路燈還亮著,光暈在微涼的空氣中顯得有些朦朧。早起鍛鍊的老人已經三三兩兩出現在街心公園,動作舒緩而專注。環衛工人沙沙的掃地聲,偶爾駛過的早班公交的引擎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座城市黎明時分獨有的節奏。小雪裹緊了薄薄的外套,清晨的風帶著露水的濕氣,吹在臉上讓她徹底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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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她略顯疲憊的臉。習慣性地,她又開啟了相簿裡最近的一張照片——那是昨天下午,陽光正好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輝子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當時覺得那光影很好看,就拍了下來。照片裡的輝子依舊閉著眼,神情安寧,彷彿隻是睡著了。她用手指輕輕劃過螢幕,像是在觸控他的臉頰,然後鎖屏,將手機放回口袋。這個小小的動作,幾乎是每次離開醫院後的一個儀式,一種無聲的告彆和提醒。
地鐵站裡已經有了不少趕早班車的人,大多是神情睏倦的上班族和學生。大家默契地保持著沉默,或低頭看手機,或閉目養神,車廂裡隻有列車執行的轟鳴和偶爾的報站聲。小雪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將揹包抱在懷裡。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從安靜的住院部區域,逐漸過渡到開始喧囂起來的城市中心。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初升的朝陽,金光閃閃,充滿了活力,與她剛纔離開的那個安靜得幾乎凝滯的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種切換每次都讓她有種奇異的分裂感。一邊是生命被按下暫停鍵的緩慢流逝,一邊是外部世界毫不留情的飛速運轉。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在兩個時空之間穿梭的旅人,帶著一身的疲憊和牽掛。
動車準時啟動。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小雪終於允許自己稍稍放鬆下來。她戴上眼罩,希望能小憩片刻,但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片段。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和輝子也曾一起坐動車去天津玩。那天輝子像個大孩子一樣興奮,在車上就一直跟她規劃行程,要吃遍小吃街,要坐摩天輪看夜景。他說話時眉飛色舞的樣子,和現在病床上那張安靜的臉重疊在一起,讓她的心猛地一揪。
她摘下眼罩,望向窗外。田野、村莊、遠山在視野中快速掠過,像一幀幀模糊的倒影。陽光越來越明亮,灑在車廂裡,暖洋洋的。鄰座是一對年輕的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著了,男孩則小心地調整著姿勢,生怕驚擾了她。小雪默默地看著,心裡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羨慕,有酸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放大的、對輝子醒來的渴望。
她拿出隨身帶著的小本子,這是她用來記錄輝子情況的。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日期、體溫、用藥反應、康複師的意見,還有她自己的觀察和感受。有時是“今天手指好像動了一下,不確定是不是錯覺”,有時是“按摩時腿部的肌肉似乎冇那麼僵硬了”,更多的時候是“情況穩定,無特殊變化”。這些瑣碎的記錄,是她對抗巨大不確定性的方式,是她抓住的、證明時間仍在向前流動的微末證據。她翻看著,目光停留在前幾天寫的一句話上:“跟他說了很多話,不知道他聽到了冇有。希望夢裡有我。”
列車平穩地行駛著,廣播裡報出即將到達北京南站。小雪收起本子,深吸一口氣,開始整理隨身物品。她知道,走出車站,登上地鐵,回到那個隻有她一個人的家,換上職業裝,走進辦公室,她又必須變回那個冷靜、乾練的小雪,那個能處理好一切難題的員工。醫院裡的柔軟、脆弱和擔憂,需要被妥帖地收起來,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列車緩緩停穩。隨著人流走出車廂,北京南站龐大而喧囂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她看了看時間,還來得及回家換身衣服。她邁開腳步,彙入匆匆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湧動的人群中。新的一週開始了,帶著所有的已知和未知,所有的疲憊和希望。車輪依舊會向前,日子也依舊要過下去,等待著一個或許遙遠,但始終存在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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