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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的燈永遠亮到天明。午夜三點半,小雪在陪護床上翻了個身,藉著門外透進來的微光望向輝子。呼吸機的指示燈像螢火蟲一樣閃爍著,給他蒼白的臉頰染上一點藍。床頭櫃上擺著她昨天帶來的小蒼蘭,花香混著消毒水的氣味,在靜默的病房裡漂浮。
她悄悄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輝子露在外麵的右手。這隻手過去總能一下子把她舉過頭頂,現在卻像秋天的枯枝,輕輕一碰就怕折斷。醫生說過,肢體接觸對昏迷病人有好處,所以她每天都給他按摩。從指尖到肩膀,一遍遍地揉,一遍遍地說話:“輝子,我今天買了你愛吃的糖炒栗子,就放在你枕頭底下,聞見香冇?”
鬧鐘響起時是四點整。小雪關掉手機,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窗外還是一片墨黑,隻有遠處高速路上的車燈像流星一樣劃過。她開始收拾東西,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一個易碎的夢。洗漱包、充電器、冇吃完的餅乾,一件件裝進雙肩包。最後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包栗子,剝開一顆放在輝子枕邊。
護士小楊來查房時,看見小雪正握著輝子的手說話。“我下週五晚上就回來,給你帶聚寶源的涮肉料,咱週末煮火鍋吃。”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週末出遊計劃。小楊站在門口冇有進去,這樣的告彆場景,她每週都要見證一次。
四點五十,小雪背起包,彎腰在輝子額頭上親了很久。“等我回來。”她小聲說,然後輕輕帶上門。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漸漸遠去。
其實輝子的手指在她轉身時微微動了一下,像蜻蜓點水的漣漪,快得讓人以為是儀器誤差。監測螢幕上的曲線短暫地波動,又恢覆成一成不變的平穩。窗外,啟明星剛剛升起。
小雪走到醫院大門口,回頭看五樓那扇窗。窗簾拉著,但她知道床頭那盞小夜燈還亮著,是她特意選的暖黃色,像他們家裡臥室那盞。保安老張從崗亭裡探出頭:“小雪老師又要回北京啊?”她點點頭,把圍巾裹緊了些。
動車在晨曦中準時啟動。小雪靠窗坐著,看著這座慢慢甦醒的城市從眼前掠過。輝子出事前總說等地鐵修好了,回家就方便了。現在地鐵真的通了,他卻一次也冇坐過。包裡裝著護士長給的一本週記,記錄著輝子這周的各項指標。翻到最後一頁時,她看見小楊用紅筆加了一行小字:“週四下午,播放你錄的《甜蜜蜜》時,輝子哥心率有變化。”
她掏出手機,把下週五回程的車票改簽到了週四晚上。窗外,太陽正從雲層裡躍出來,給霜凍的田野鍍上金邊。列車廣播說北京晴,最高氣溫七度。小雪把週記本貼在心口,閉上眼睛。鐵軌規律的撞擊聲裡,她彷彿聽見輝子在說:慢點走,我等你。
小雪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像被撕碎的時光。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輝子騎著那輛破自行車載她去頤和園看玉蘭。後座吱呀吱呀地響,他哼著不成調的歌,春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現在想來,那竟是他們最後一次一起看花。
車到北京南站是上午九點十分。小雪隨著人流走出站台,在地鐵裡被擠得東倒西歪。她突然很想念醫院走廊的安靜,想念消毒水的氣味,甚至想念呼吸機單調的滴答聲。至少在那裡,時間走得慢一些,等待顯得不那麼漫長。
公司還是老樣子。格子間裡鍵盤聲劈裡啪啦,像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同事小趙遞給她一摞檔案:雪姐,上個月的報表你得抓緊補一下。她道了謝,坐下開啟電腦。螢幕亮起的瞬間,她習慣性想給輝子發微信說到公司了,手指懸在鍵盤上好久,最後隻是默默關掉了對話方塊。
午休時她獨自爬到天台。十二月的北京已經很有寒意,風吹在臉上像細小的刀片。她拿出手機,調出醫院監控app。畫麵裡,輝子靜靜地躺著,護士正在給他翻身。陽光穿過百葉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馬線似的影子。她把螢幕截圖儲存下來,這是今天的第17張。
下班後她冇有直接回家,而是繞道去了輝子最愛的那家鹵煮店。老闆娘還記得她:還是老樣子?多放香菜不要肺頭?小雪點點頭,打包了兩份。一份給自己,一份準備週四帶回去。走出店門時,她給護工發了條微信:麻煩週四晚飯彆訂醫院的,我帶鹵煮過來。
回到空蕩蕩的家,她先給窗台上的綠蘿澆水。這是輝子住院前買的,說是能淨化空氣。158天過去,它已經長得鬱鬱蔥蔥,垂下的藤蔓快要碰到地板。小雪輕輕摸了摸最嫩的那片葉子,彷彿在撫摸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手機突然震動,是醫院打來的。她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手指顫抖著接通電話。護士的聲音很輕快:雪姐,剛纔給輝子哥擦身的時候,他右手無名指動了兩下哦!小雪愣了半天,纔想起說謝謝。結束通話電話後,她把臉埋在枕頭裡,無聲地哭了很久。枕頭上還留著輝子常用的洗髮水味道,淡淡的薄荷香。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銀色的線。小雪想起醫生說過,昏迷病人是能聽見外界聲音的。她開啟手機錄音功能,輕聲說:輝子,今天北京的星星很亮,你那邊能看到嗎?說完又覺得傻氣,醫院窗簾從來都是拉著的。
週四傍晚,小雪提前兩小時就到了車站。她抱著保溫桶,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動車開動時,她給護工發了條訊息:鹵煮還是熱的,等我。窗外,華燈初上的北京漸漸模糊成一片光海。她忽然覺得,這158天就像一場漫長的冬泳,每次快要撐不住時,總能看見對岸有盞燈忽明忽暗地閃著。
列車在暮色中緩緩駛出站台,小雪把保溫桶抱得更緊了些。桶壁傳來的溫度讓她想起輝子寬厚的手掌,永遠比她的暖和。她開啟手機相簿,翻到去年冬天在什刹海滑冰的照片。照片裡輝子摔了個四腳朝天,卻還在咧嘴大笑,圍巾上沾滿了冰碴子。那時他們約定,等今年湖麵再結冰,一定要去把丟人的場子找回來。
車廂裡飄著盒飯的味道,鄰座的小女孩正趴在媽媽腿上睡覺。小雪想起輝子第一次帶她坐火車,是去他老家見父母。二十小時的硬座,他讓她靠在自己肩上睡了一路,下車時半個肩膀都麻了。婆婆煮的那碗手擀麪,輝子偷偷往裡臥了兩個荷包蛋,在桌子底下踢她的腳示意彆聲張。現在婆婆每隔兩天就打來電話,聲音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手機震動起來,是主治醫師林大夫。“小雪啊,下週一有個專家會診,從上海請來的腦科權威。你看要不要過來一趟?”她連連答應,掛電話時才發覺手心都是汗。窗外田野已經籠罩在夜色中,偶爾閃過的燈火像散落的星星。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突然特彆想聽輝子唱那首永遠跑調的《花房姑娘》。
到站時晚上九點二十。小雪小跑著出了站,打車直奔醫院。電梯在五樓停下,走廊儘頭的病房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光。護工劉姐正在給輝子按摩腿部,看見她來了便悄悄退出去。保溫桶開啟時,鹵煮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蓋過了消毒水的味道。
“猜我今天遇到誰了?”小雪一邊吹涼勺子裡的湯汁,一邊自言自語,“鹵煮店老闆問你怎麼好久冇去,我說你出差了。”她用棉簽蘸了點湯汁,輕輕塗在輝子嘴唇上。這是護士教的辦法,說味覺刺激可能喚醒意識。雖然每次大半都浪費了,她還是樂此不疲。
收拾完餐具,她打來溫水給輝子擦身。毛巾擦過他胸口那道手術疤痕時,她的手頓了頓。這是第四次開胸手術留下的,像條蜈蚣趴在曾經劇烈跳動過的地方。她想起手術那天,自己在同意書上簽字時,鋼筆尖戳破了三張紙。
深夜的醫院格外安靜,隻有監測儀的滴答聲像心跳。小雪趴在床邊打盹,朦朧中覺得有人在摸她的頭髮。猛地驚醒抬頭,輝子依然安靜地躺著,手指的位置卻好像移動過。她握住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淚水無聲地滑落。窗外飄起今冬第一場雪,雪花粘在玻璃上,像誰輕輕嗬出的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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