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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淺昏迷第143天了。每天早上七點,小雪都會準時推開重症監護室的門,帶著新買的梔子花。護士已經習慣了她的到來,輕聲打著招呼,遞給她消毒液和口罩。病房裡隻有儀器的滴答聲,還有輝子平穩卻微弱的呼吸。小雪坐下來,握住丈夫的手,開始輕聲講述昨天發生的事。隔壁搬來新鄰居了,是一對年輕夫妻,男孩會彈吉他;單位的領導又來電話關心了,說崗位一直給他留著;窗台上的茉莉開了第三茬,香氣能飄到樓道裡......說到一半時,手機震動起來。是小雪的母親。她猶豫了一下,走到走廊接聽。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爸今早摔了一跤,胯骨骨折,要馬上手術。醫生說年紀大了,風險很高......小雪靠在牆上,冰涼的牆麵透過薄衫傳來寒意。她深吸一口氣,輕聲安慰母親:彆怕,我這就請假回去。結束通話電話後,她又在走廊站了很久。窗外陽光明媚,幾個病人家屬推著輪椅慢慢走過,笑聲隱約傳來。這個世界彷彿被割裂成兩半——一半是病房裡無止境的等待,一半是外麵依然鮮活的人間。回到病房時,護工正在給輝子擦身。看著丈夫瘦削的脊背,小雪突然想起三個月前,他們還計劃著今年要去雲南旅行。輝子說想帶她去看洱海的日出,還說一定要在客棧的陽台上給她拍很多照片。現在想來,那些平常的約定,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護士長推門進來,欲言又止。小雪猜到了什麼:是醫藥費的事嗎?護士長點點頭:這個月又超支了,財務科催了幾次。要不,你先去把之前的結一下?小雪翻開錢包,裡麵隻剩幾張零錢。上週剛交完房租,工資要月底才發。她咬咬嘴唇:我明天就去轉賬。離開醫院時已是傍晚。小雪冇有直接回家,而是繞道去了菜市場。儘管冇什麼胃口,她還是買了條鯽魚,準備燉湯。醫生說輝子雖然不能進食,但偶爾可以用棉簽蘸點湯汁濕潤嘴唇。這成了她每日必做的儀式,彷彿這樣做,就能維持著與丈夫之間最後的聯結。剛走到小區門口,手機又響了。是公司人事部。小雪啊,知道你現在情況特殊,但你這個月已經請了十天假了。上麵有意見,說專案不能一直這樣耽擱......電話那頭的聲音禮貌而疏離。小雪站在暮色中,聽著對方委婉的辭退通知,手指冰涼。結束通話後,她蹲在花壇邊上,把臉埋進膝蓋。晚風掠過梧桐樹葉,沙沙作響,像極了輝子從前在她耳邊說的情話。那一刻,她真希望這是一場漫長的噩夢,醒來時輝子還在身邊,嘟囔著老婆,早飯想吃什麼。但儀器的滴答聲、醫藥費通知、父親的病情、失業的訊息,所有一切都提醒她這不是夢。夜幕降臨,小雪慢慢站起身。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很久,她摸黑爬上六樓。開門時,熟悉的梔子花香撲麵而來——那是她今早出門前特意換上的。屋裡一切如舊,輝子的拖鞋整齊擺在門口,他的茶杯還放在床頭,彷彿主人隻是臨時出門。小雪開啟冰箱,拿出早上買的菜。削皮、切塊、下鍋,動作機械而熟練。鍋裡的水漸漸沸騰,熱氣模糊了眼睛。她摘下眼鏡擦拭,卻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麵。明天,她要坐最早的高鐵回老家,照顧住院的父親。然後要找新工作,要籌錢,要繼續每天往返醫院。生活像一場看不到儘頭的馬拉鬆,她隻能拖著疲憊的雙腿,一步一步往前挪。但當她端起燉好的魚湯,聞著那熟悉的家常味道時,心裡又生出些許勇氣。至少今天,她還能為輝子做這件事。至少此刻,他們都還活著。這就夠了。
湯燉好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小雪盛了一小碗,仔細地撇去浮油,小心翼翼地裝進保溫桶。她知道輝子嘗不到味道,但還是習慣性地撒了一小撮蔥花,就像他從前最喜歡的那樣。臨走前,她站在玄關的鏡子前整理頭髮。鏡子裡的人消瘦了不少,眼角的細紋更深了,但那雙眼睛裡還藏著不肯熄滅的光。她對著鏡子擠出一個微笑,輕聲說:加油,明天會好的。這句話,她每天都在對自己說。
深夜的醫院走廊比白天安靜許多,隻有護士站的燈光還亮著。值夜班的小護士看見她,露出歉意的表情:雪姐,探視時間已經過了......小雪舉起手裡的保溫桶:我就進去五分鐘,給他擦擦嘴。小護士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這種破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病房裡隻開了一盞小夜燈。輝子安靜地躺著,呼吸麵罩上蒙著一層淺淺的白霧。小雪擰開保溫桶,用棉簽蘸了點魚湯,輕輕塗抹在丈夫的嘴唇上。今天燉了你最愛喝的鯽魚湯,她低聲說著,記得嗎?去年這時候,你半夜發燒,非要喝魚湯,我跑了三條街才找到還開著門的店。棉簽下的嘴脣乾裂而冰涼,冇有任何迴應。但她還是繼續說著,像是要把這些天的委屈都說給他聽。
爸今天摔倒住院了,我得回去照顧他。公司那邊......可能暫時去不了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振作起來,不過你彆擔心,我會想辦法的。等你醒了,我們還要去雲南呢,你說過要帶我看洱海的日出。她握住輝子的手,感覺到他指尖微弱的溫度。這一刻,所有的疲憊似乎都值得。
離開醫院時,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小雪站在公交站等末班車,夜風吹起她單薄的衣角。手機裡還有十幾條未讀訊息——母親的催促,朋友的問候,醫院的繳費提醒。她一條都冇回,隻是望著遠處寫字樓的燈火出神。那些明亮窗戶的背後,是不是也有人和她一樣,在深夜裡獨自承擔著生活的重量?
回到家時,她開始收拾回老家的行李。衣櫃最裡麵放著一個鐵盒子,裡麵裝著他們的結婚證、存摺,還有輝子出事前寫給她的一張便條:老婆,晚上記得關煤氣,我加班晚歸。字跡潦草,卻讓她淚如雨下。這些看似平常的物件,現在都成了撐著她走下去的勇氣。
淩晨兩點,她終於躺上床。手機定好了五點的鬧鐘,行李箱已經放在門口。黑暗中,她對著空蕩蕩的另一側輕聲說:輝子,等我回來。然後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她必須養足精神。窗外的月亮靜靜照著這個不眠的城市,也照著她疲憊卻依然堅持的背影。新的一天就要來了,帶著未知的挑戰,也帶著渺茫的希望。但隻要還能呼吸,就要繼續走下去。為了父親,為了輝子,也為了那個或許會更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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