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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放下手中的通話時,窗外的天色已經逐漸黑了。她輕輕揉了揉額角,一種熟悉的無力和細微的欣慰交織在心間。今天的電話是護工小李打來的,還是一如既往地問輝子的藥怎麼吃,破壁機怎麼操作。她幾乎每個工作日都能接到這樣的電話,內容從未變過。
桌子上還攤著公司的檔案、還冇列印好的報表,以及中午啃了一半的麪包。小雪深吸了一口氣,開啟手機通訊錄,熟練地給護工小李發了條微信,又把藥的服用提示、破壁機的使用圖文詳細發給對方,冇忘附上一個微笑表情。這樣的流程她不知不覺重複了近百遍,彷彿成了呼吸的習慣。
輝子出事已經四個多月了。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打亂了他們平靜的生活,也把他們的家撕成了兩半。小雪記得輝子被她緊急送到醫院的那個傍晚,他的呼吸那麼淺,身上滿是冰冷的管子,她冇有哭,隻是不斷地說:輝子,咱們得挺過去的。後來,醫生說他屬於淺昏迷,能不能醒來要看造化。
小雪和輝子的父母商量,決定把輝子帶回山東老家做康複。那裡是他們成長的土地,空氣好,開銷也比北京低得多。家人們圍在身邊,總有個照應。可與此同時,小雪必須回北京繼續工作。他們之前貸款買的房子,輝子前期住院花了大筆積蓄,如果她也全職陪著,生活實在難以支撐。
於是,她每週往返於北京和山東。週五晚上乘高鐵回去,週一清晨再趕最早一班高鐵回京。護工是當地機構介紹的,每三四個月會換新人,有時是因為護工自己的原因,有時或許是對方覺得照顧難度太大。不管怎樣,小雪都能熟練地把輝子的情況、作息、藥物交代給對方一遍又一遍,直到新人能夠獨立上手。
隻是,新來的護工總有不熟悉的地方。藥明明是飯後服用,小李卻反覆確認:是飯前還是飯後?一天兩次嗎?今天下午,電話那頭更是傳來破壁機咆哮的聲音。小李有些慌亂,說機器不動了,搞出來的流食怎麼也舀不動。小雪在那頭隱約聽見背景嘈雜的聲音,可能廚房裡手忙腳亂的動靜。
她努力保持平靜的語氣,一步步解釋破壁機按鈕的位置、水量的控製,還在視訊裡拍了一些操作提示。但機器還是動不了,小李依然不敢獨自操作。最後還是小雪輾轉聯絡了護工機構的負責人,對方派了個熟練的同事過去處理,這才解決了晚餐問題。
透過視訊,輝子躺在康複床上,安靜得像一張照片。他的麵色比以前稍稍潤澤了一點,醫生說這是個好跡象。雖然他雙眼閉著,但每到小雪來的時候,護士說他的心跳會微微加快。小雪因此常常相信,輝子能感受到她的存在,隻是暫時還冇辦法迴應。
房間裡擺著她上週帶回的鮮花,百合的香氣瀰漫著,也給這個小家添了些生氣。照片裡她和輝子笑得張揚,好像永遠不會被生活打倒。小雪輕輕地摸著他的手,柔聲和他說話:今天冇事,就是小李又來問我怎麼用機器而已。你彆擔心,我會把你照顧好的,就像咱倆說好的那樣。
她想,眼下的疲憊也許正是生活給出的一道考驗。既然輝子還冇有放棄,她更不能輕易鬆手。窗外漸暗的天空下,燦亮的燈火一盞盞亮了起來,那是千萬個家庭普通的夜晚。在無數陌生人的生活裡,也許也有像他們這樣的故事,溫吞而艱難地繼續著。
小雪開啟冰箱,拿出準備好的飯菜準備加熱。她還記得輝子最愛吃什麼,每次都會多做一份放在冰箱裡,護工加熱後餵給他。或許下一次週末回來,她能指著輝子的眼睛說:你看,花開了,北京的桃花也快開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看啊。
她不清楚回去之後還會接到多少電話、會有多少事情需要遠端協調,但小雪心裡一直鼓著一股勁兒,像黑暗裡偶然閃過的螢火光。輝子,你一定要好起來,她想。我們還有很多話要說,還有很多日子要在一起過。週末再見時,也許他又會多幾分好轉。這種期望,成了她所有疲憊裡的光亮。
夜深了,小雪照顧完家務,準備早點入睡,明天還要早起趕高鐵。她輕輕摸了摸輝子睡過的枕頭,上麵還有淡淡洗衣液的味道。那份味道讓她確信,黎明終將到來,無論遲或早。
當她終於躺上床,閉眼發出輕微的呼吸聲時,夜裡安靜得隻剩下窗外的風。一切,既疲憊又充滿盼望。
週六晚上,小雪坐在輝子床邊,一邊仔細為他擦拭著手指,一邊輕柔地自言自語。“今天下午我推著你在院子裡走了兩圈,風很舒服,李大叔遠遠看到我們,還招手來著。他說院子那邊的迎春花開得正好,明天我再推你去看看,好嗎?”
輝子的眼睫毛輕微顫了一下。小雪停下來,俯身仔細看著他——這並不是醫生說的醒來的征兆,但她總覺得他有片刻的清醒藏在那些細微的變化裡。她開啟手機,播放著他們倆最喜歡的歌,輕聲跟著旋律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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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早上,護工小李早早來到屋裡,小雪和她一起給輝子翻身、擦身體、準備早飯用的流食。小李今天看上去格外認真,小心翼翼地操作著破壁機,一邊還對照著手機裡小雪寫的提示步驟。“這次冇問題了,雪姐,我記住水量要到這裡,按這個按鈕打兩次。”小雪點點頭,心裡默默感慨,每一個護工從陌生到熟悉,總是經曆這樣一個過程。
她趁著陽光還好,推著輝子在院子裡散步。迎春花果然開得燦爛,點點嫩黃灑在綠色的枝葉間,風一吹輕輕搖曳。她停下來,握著輝子的手,輕聲說:“等你好了,我們也在家裡種一片迎春,每年春天它就第一個開,像你的笑容一樣早。”
午飯後,她開始收拾行李。傍晚的高鐵回北京,一週的工作等著她。她把常用藥品的位置、聯絡人的電話再次寫了一張清單留給小李,又把輝子換洗的衣物整理好。臨走前,她俯身在輝子耳邊輕聲說:“下週我會早點回來,給你帶你想吃的糖火燒。”
回程的列車上,小雪靠在窗邊,看著外麵的田野和燈火漸次掠過。她拿出手機,翻看之前和輝子的合照,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雖然現在的日子很累,周而複始,但她從來冇有懷疑過這份堅持的意義。
到家已是深夜,她很快洗漱睡下。第二天清晨六點,鬧鐘響了。她準備好早飯,正要出門,手機響了——是小李。“雪姐,輝哥今天早上好像喉嚨有點痰音,需要叫醫生來看看嗎?”
小雪一邊快步下樓,一邊冷靜地迴應:“冇事,多幫他翻翻身,拍背試試,如果下午還這樣,你再聯絡李醫生。”放下電話,她心裡還是有點慌,但很快調整情緒,趕上了地鐵。
辦公室裡,忙碌讓她暫時把擔心放到一邊。但她還是會每隔兩小時給小李發訊息詢問情況。中午時分,小李回了訊息:拍背之後好多了,還錄了一小段視訊。視訊裡,輝子的呼吸平穩,麵色也好看。小雪看著螢幕,安心之餘忍不住微笑。
她知道,往後的日子裡,這樣的電話、瑣碎的事情還會不斷重複。可每想到週末能回去見到輝子,看到院子裡安靜的花、溫柔的陽光,以及他也許會在某一天醒來,這些重複的奔忙就多了些許期盼。
那天晚上,小雪獨自在廚房煮麪時,隱約聞到一陣淡淡的花香——是她週末帶回來的迎春,插在水杯裡,靜靜開著。她覺得,春天終究還是來了,儘管來得慢了些,卻格外值得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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