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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輝子淺昏迷第111天,星期三,窗外的鬆柏葉已經黃了又落,落了又積。小雪做了一場夢,夢到自己去看輝子。
夢到自己拎著保溫桶推開病房門時,窗外的夕陽正好落在丈夫蒼白的手指上。她把東西輕輕放在餐食儲物櫃上,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一場脆弱的夢。
護工蔡大姐正給輝子翻身,看見她來露出欣慰的笑:今天氣色不錯,早上任大夫查房時還說各項指標穩定著呢。小雪點點頭,俯身幫蔡大姐一起調整枕頭位置。這是每週五下班後固定的流程:坐兩個多小時火車回老家,趕到康複醫院,陪輝子說說話,給蔡大姐帶些自家做的餐食。
保溫桶裡是輝子最愛的脫骨蓮藕排骨,雖然他現在靠鼻飼管進食,小雪還是習慣每週燉,蔡大姐給打到飯裡。她擰開蓋子,讓香氣瀰漫在病房裡。聽見冇?你總說聞著味兒就能吃下三碗飯。她握著丈夫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劃著筆畫。任大夫說過,昏迷病人有時能感知外界刺激,要堅持多交流。
蔡大姐悄悄退出病房,把空間留給這對夫妻。這位五十多歲的護工已經照顧輝子一個多月,之前有兩位護工,由於冇有一個長期的護工陪伴,都累跑了。蔡大姐見過太多家屬從滿懷希望到漸漸放棄。唯獨小雪,每週雷打不動地出現,給丈夫擦身、泡腳、床邊耷拉腿座、按摩、讀新聞,彷彿他隻是睡著了。
任大夫查房時帶來好訊息:腦部掃描顯示有輕微活動,這是個好跡象。這位年輕的主治醫師總是穿著白大褂,口袋裡彆著兩支筆,一支藍一支紅。她用藍筆在病曆上標註新發現,紅筆畫重點。小雪記得第一次見任大夫時,她說過:昏迷不是終點,是身體在自我保護。
週末的康複科比平日熱鬨。護士推著儀器進來給輝子做電刺激治療,小雪就在一旁幫著記錄資料。她學會了看監護儀上的數字,知道哪個波動代表好轉。有時她會想起111天前那個傍晚,輝子被同事抱著放到輪椅上,三個人艱難推到醫院急診室。同事都說他太拚,隻有小雪明白,丈夫隻是捨不得部門兄弟姐妹對專案的心血不要白費。
週日下午,小雪必須趕回工作的城市。蔡大姐送她到電梯口,往她包裡塞新蒸的包子:路上吃,彆餓著。這位樸實的中年婦女總說,照顧病人是緣分,她要把輝子當自家兄弟照顧。
火車上,小雪開啟手機相簿。最新一張是今天拍的,她握著輝子的手,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們交疊的手指上投下美麗的光影。相簿往前翻,是輝子昏迷前最後一張全家福——他笑著摟著女兒小雨的肩膀,背景是盛開的海棠花。女兒現在大二,每次視訊都問爸爸什麼時候能陪她吃火鍋。
新的一週,小雪繼續白天上班,晚上研究腦損傷康複案例。同事勸她彆太累,她隻是笑笑。有天下班,她看見辦公樓下的銀杏樹也開始落葉,突然想起輝子說過,等葉子黃透時要帶她去西山看紅葉。
蔡大姐每天給小雪視訊,告訴小雪這兩天輝子鍛鍊特彆好,站床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頭不歪,站床恢複訓練很順利。
小雪聽到後手抖得握不住筆。視訊裡她看到丈夫堅強的站立著。任大夫說他肺活量特彆好,有運動的功底,這是有自主恢複的勇氣,雖然離真正站起來還很遠,但已經令蔡大姐和小雪興奮不已。
深秋的康複科病房裡,小雪繼續著她的雙城記。保溫桶裡的湯換成了輝子能通過胃管吸收的營養糊,但她還是會加幾滴他愛的核桃。蔡大姐有空就用手機發小視訊,讓小雪每天都能看見丈夫的細微變化。
任大夫把新出的腦電圖貼在病曆夾最前麵,用紅筆圈出幾個活躍區域。護士們發現,給輝子做康複時播放他女兒錄的歌曲,心率會變得平穩。這些瑣碎的發現像散落的珍珠,被小雪用耐心串成希望的項鍊。
輝子已經能對外界聲音有了反應。小雪、女兒,蔡大姐三方視訊,對輝子感官有影響。小雨輕輕說爸爸,導員讓我提乾,我還是選擇了努力學習考研,我冇提交提乾申請表,因為我們部門都是學長,她們都有豐富的美宣經驗,我覺得這個提乾機會應該留給她們,她們更合適,因為成績好,導員還是推薦我為優秀班乾的機會,同時我的專業課老師誇我有進步。輝子麵部表情突然活躍起來。蔡大姐偷偷抹眼淚,任大夫在病曆上寫下情感刺激反應良好。
她還夢見輝子站在海棠樹下對她笑,黃昏的病房裡,小雪握著丈夫的手僵在原地,不敢呼吸,輝子哭了。
護士站的呼叫鈴忽然亮起時,蔡大姐正在給輝子準備晚間護理用品。她跑進病房看見小雪淚流滿麵地指著丈夫的手,立即按響了緊急呼叫鈕。任大夫帶著兩名護士衝進來,手電筒的光束在輝子瞳孔間移動,那雙沉寂了數月的眼睛竟開始對光線產生微弱的收縮反應。
意識水平正在提升。任大夫的聲音難得帶著顫音,她轉頭對護士吩咐,立即安排二十四小時動態腦電監測。小雪被請到走廊等待,隔著玻璃窗看見醫護人員圍著病床忙碌。蔡大姐遞來熱水袋,才發現她的手冰得像剛從雪地裡撈出來。
深夜的監測結果顯示,輝子大腦中負責聽覺和情感的區域出現了活躍訊號。任大夫指著螢幕上跳躍的曲線解釋:就像冬眠的動物聽見了春天的腳步聲。小雪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門框上,想起上週給輝子讀女兒寫來簡訊時,他枕頭上曾落下過一滴水漬。
康複科走廊裡飄著病人家屬煮的餃子香。蔡大姐紅著眼眶偷偷錄視訊:等你爸醒了,讓他看看自己是怎麼被你的簡訊喚醒的。爸爸,爸爸快點好,媽媽夜裡總哭。小雪慌忙去攔,卻看見丈夫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任大夫調整了康複方案,新增了嗅覺刺激治療。小雪帶來輝子最喜歡的薄荷牙膏味道,棉簽輕輕擦拭他乾裂的嘴角時,第一次捕捉到他喉結輕微的吞嚥動作。護士長笑著說:這可比任何藥物都管用。
輝子已經能對簡單指令作出反應。當小雪第五次問他要不要看看女兒照片時,他的右眼球緩緩轉向手機螢幕。蔡大姐激動得打翻了護理盤,任大夫在病曆上用紅筆重重寫下右眼視跟蹤功能恢複。
驚蟄那天,康複科窗台上的水仙開得正好。小雪正在給輝子剪指甲,突然聽見沙啞的呼喚:雪......她抬頭看見丈夫半睜的眼睛,那蒙著霧氣的瞳孔裡,終於映出了她顫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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