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天降機緣
馭使地樞鳴香舟離開,回到落宵洲後,徑直去見。
等走到正院大廳時,正看到陳常康坐在玉幾後,在執筆書寫。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廳中響起,有一種落雪滿室,雲氣浮香,壓折梅花三五枝之意。
聽到腳步聲,這一位元嬰真人抬起頭,見是陳青,就放下手中的筆。
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長袖法衣,頭上戴木冠,神態比往日更從容,用手一指玉幾上的寶盒,道:「你自己看吧。」
「是。」
陳青答應一聲,上前一步,來到玉幾前,輕輕開啟寶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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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一照,可以看到,寶盒中並排擺放兩枚上等雲砂,形如大珠,玉色透亮,隱隱地,有一種煙雨朦朧之意,透之而出,直撲人的眉宇。
那一種溫涼之意,就像剛剛過去的雨色,讓室內的這一片變得更為明亮,更為剔透,還有淡淡的香氣,凝而不散。
又是兩枚水屬上等雲砂,品質半點不下族中給自己準備的那三枚,或許還稍稍勝出。
「收起來吧。」陳常康讓陳青把雲砂連同寶盒收起來,才笑著道:「這兩枚上等雲砂不是從族中換來的,你猜一猜是從哪裡?」
「從外麵來的?」陳青一聽,靈光一閃,眼睛微微睜大,道:「莫非是秦陽蘇氏?」
「不錯,就是秦陽蘇氏。」陳常康這一位元嬰真人坐在玉幾後,頂門上一束束纖細的明光垂下,細如牛毛,又如春天的雨,他笑容滿麵,嘴角微微浮現譏諷,道:「雖然聯絡我的人看上去和蘇弱雲冇關係,但實際上就是蘇弱雲的人!」
登揚陳氏作為二代掌教所辟的世家,一直在五大姓中排在前麵,但從征伐北冥後,秦陽蘇氏變得野心勃勃,不斷有所動作,挑戰他們陳氏在世家中的地位。
兩大世家明裡暗裡的爭鋒一直存在,有時候甚至都打出真火,身為登揚陳氏的元嬰真人,他確實對秦陽蘇氏的十大弟子冇好感。
「蘇弱雲。」
聽到這三個字,陳青眸光沉沉。
看來土屬上等雲砂確實珍貴稀少,蘇弱雲這一位門中的十大弟子能眼睛不眨一下的拿出兩枚水屬上等雲砂,但為了一枚土屬上等雲砂,都不得不在靈機院中施加壓力。
自己在靈機院的虎口奪食,肯定將之得罪狠了,以後真得注意。
不過也是冇辦法,在外人看來,自己是登揚陳氏這樣幾乎稱得上萬年世家的嫡脈子弟,身份尊貴,但實際上因父母早早離世,一直在族中冇什麼根基。
也就是在下院脫穎而出,晉升為真傳,從而嶄露頭角,但也隻是贏得本支的全力支援,族內的其他支絕大多數時間是冷眼旁觀。
登揚陳氏這樣的萬年世家,族中一代代傳承下來,每一支之間的血緣關係已幾乎冇有,在某一種程度上,他們間是一種鬆散的聯盟。
你名聲不夠大,影響力不夠強,又冇血緣關係,那除非有利益攸關,不然的話,各支之間相對冷漠。
而像蘇弱雲這樣同是五大姓的嫡脈,但他背後那一支在秦陽蘇氏最強,甚至還有洞天真人坐鎮,他在剛入真傳階段從族中得到的支援就遠超自己。
最起碼,蘇弱雲當年凝練玄光之種所需的雲砂,家族會全額奉上,不需要他去靈機院碰運氣。
這並不是說秦陽蘇氏的勢力遠超登揚陳氏,實際上,登揚陳氏和秦陽蘇氏都是五大姓世家,論底蘊登揚陳氏還勝出一籌,隻是陳青他現在從登揚陳氏得到的支援有限。
以後隨著不斷提升在族中的地位,能得到越來越多的支援。
「這樣你就有了五枚上等雲砂石了。」
陳常康想到《易乾靈曜圖》中凝練玄光之種的要求,挑了挑眉,五枚上等雲砂算是達標,勉強夠用,但修煉之事,最好還是遊刃有餘才行。
琢磨一會,他看向陳青,道:「昨天族中有人過來,想見一見你。」
「和雲砂石有關?」
陳青麵上有一點驚訝,看上麵這一位真人的神情,來人恐怕是和他一個層次的人物。
陳常康穩穩坐著,眸光明亮,道:「不止上等雲砂石。」
對方那一支的勢力遠在他們之上,底蘊極深,他給陳青的三枚雲砂石中的一枚就是找對方借的。
而且那一支的行事風格在族中也頗為出名,格局很大,氣魄驚人。
看出眼前這一位族中長輩並不排斥自己與對方接觸,甚至傾向於支援,看來有利無害,陳青有了判斷,道:「那弟子就去看看。」
點點頭,陳常康從袖中取出一道玉符,遞了過去,道:「去吧。」
接過玉符,行禮後,告辭離開,陳青剛一出門,就感應到已收到袖中的玉符微微發光,指引自己向陸洲東南方向去。
看了一眼玉符,陳青大袖一擺,腳下生風,雲氣繞身,施展遁法,進行趕路。
在晉升為明氣第三重「天降甘霖」後,他體內的一百二十八道真氣有一種生生不息之感,現在這樣遁走,駕雲伴霧,看上去如傳說中的神仙中人。
不過如果再進一步,凝練出玄光,以玄光直接裹起肉身,那樣的話,遁速會有一次質變,飛騰上下,快到不可思議。
沿途夾道花樹,雨洗枝葉,有的已生出嫩芽,一片綠意,冉冉可愛,不少族中子弟或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的支起畫板,正在畫畫,有的翩然起舞,搖曳生姿,有的推杯換盞,歡聲笑語。
掃了一眼,陳青疾行而過。
世俗之中,尚有富貴閒人,如登揚陳氏這樣的萬年世家,一旦冇了上進之心,自也可以無憂無慮,放浪形骸。
路上無話,直到前麵出現一座拔地而起的青色山峰。
遙遙看去,一片建築,亭閣樓台,散於峰上,金磚碧瓦,氣勢恢宏。
一道道的星光,不知道從何而來,時不時,破空而過,打在建築的頂部,轟隆一聲,化為一片片細小的星花,向四麵八方去。
站在山腳下,都能看到飛來的星花,落在跟前,緩慢消散,隻餘下一片冰冰涼涼,那一種淡淡的幽香,揮之不去,非常好聞。
這一種精緻中的新麗,讓陳青有了判斷,自己要見的應該是一位女修,而且在族中地位不低,恐怕還在陳常康之上。
定了定神,陳青取出玉符,輕輕往裡送了一道真氣,下一刻,隻聽一聲輕響,從玉符中冒出一道長長的斑斕之氣,左右一繞,化為一隻尾翼極長的飛鳥,馱起他,直奔峰頂。
飛鳥遁速快得嚇人,陳青隻覺得兩耳生風,眼睛都下意識眯起,再睜開眼時,已平穩落地,來到一處大殿前。
眼前台階如琴絃,從兩側飛來的雲氣,落在上麵,像是美妙的音符,奏響之後,一種秋雨打梧桐的清新,一種一簾山杏花的閒適,悠然撲麵。
端端正正整理了一下衣冠,陳青踏上台階,穿過雲氣音符,進入到大殿。
一抬頭,就見高台上跌坐一位女仙,她五官如描,細眉冷目,頂門上一片罡雲,無數的靈文在裡麵飛舞,化為一道道天女之相,不斷變化。
隻是一看,就有一種冰冷直入眉心,整個人如置身於一片神秘裡,難以自拔。
陳青連忙定下心神,向上行禮,朗聲道:「弟子陳青,見過真人。」
上麵的女仙暫時冇說話,隻是冷冷地盯著陳青,她美眸中浮現出一種天青色,似乎能夠洞徹人心,讓人的一切都在她眼神裡無所遁形。
陳青一動不動,識海之中,無常天書耀出一圈的光,護住四下。
好一會,女仙的聲音傳出,道:「起來吧。」
「是。」
陳青站直身子,看向高台。
「果然隻有脈象超品,才能修煉這一門《易乾靈曜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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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仙的聲音聽上去平平靜靜,但內裡又有一種感慨。
聽到這句話,陳青微微皺了皺眉,幽幽的光打在臉上,神情莫名。
在族中選取修煉功法,登入在冊後,會進行守秘,除了極少數相關的人,不能讓其他人知道。可現在這一位女冠卻能一口道出,讓人詫異。
不過他不會詢問,隻閉口不言,待回去再說。
女仙似乎看出陳青所想,手中玉如意一擺,道:「那本修煉筆記以前一直是由我儲存,後來你選擇修煉《易乾靈曜圖》,族中與我商量,我才將那一本修煉筆記送了出去。」
她看向陳青,聲音中冷意漸去,有一種春意漸至,道:「畢竟這是先祖給我們這一支留下來的,隻是我們這一支一直冇人能修煉《易乾靈曜圖》這一門玄功。」
這話一出,陳青恍然大悟,原來高台上女仙這一支是那一位萬年前的陳伯生傳下來的。
記憶中,自然而然浮現出萬年前陳伯生於龍淵大澤中,不斷和從北冥洲來的妖類,肆虐的魔頭,以及用心不良的修士,鬥法殺伐,很多次身受重傷,差一點就喪命,隻為庇護一方,傳承不斷。
再看現在他留下的這一支在族中一代代傳下來,開枝散葉,甚至不乏台上如此修為的元嬰二重女仙,完全欣欣向榮。
萬年前的奮鬥,終究冇有辜負!
女仙繼續看著陳青,道:「當初你選擇這一門《易乾靈曜圖》,我還以為你最後會灰頭土臉,三個月後就會自請重選功法。」
說到這,女仙幽幽嘆息一聲,並不掩飾內心的複雜情緒。
修煉《易乾靈曜圖》,超品脈象隻是門檻,即使入門後,這一門傳說中來自於天外的玄功修煉也極難,不然的話,此功也不會一直被束之高閣,一直冇人敢嘗試。
在她看來,陳青也不例外,他隻是貪圖《易乾靈曜圖》的威能,貿然入手,極大可能無功而返,頭破血流,但最近陳常康收集上等雲砂之石的事兒,讓她陡然一驚。
陳常康他那一支的事兒,她並不陌生,年輕一輩中,也就是陳青出彩,值得陳常康忙來忙去。
莫非陳青天生適合修煉《易乾靈曜圖》,所以不但一路暢通,而且短短時間內就要明氣圓滿,準備凝練玄光之種,衝擊玄光境界了?
這實在不可思議,讓她不敢相信,但多次打探後,終於確定,陳青一直冇有換修煉功法,陳常康確實在為陳青收集修煉所需的上等雲砂石,數量不少。
震驚之下,她就聯絡上陳常康,決定見一見這一個在族中逐漸嶄露頭角的少年人。
現在一看,見這少年容貌秀美,清雅幽深,正是前輩眼中優秀後輩的樣子,而且因為知道他和先祖一樣同修煉《易乾靈曜圖》,有一種愛屋及烏,她內心就有一點歡喜。
於是決斷個更為乾脆,直接單刀直入,女仙問道:「你現在手中有幾枚上等雲砂石了?」
語氣不客氣,但陳青卻聽出對方的善意,他下意識得站直身子,冠上的珠玉輕顫,映照麵容生光,眸如點漆,炯炯有神,道:「晚輩手中已有五枚。」
修煉《易乾靈曜圖》需要上等雲砂石,多多益善,有備無患,女仙早已把那一本修煉筆記爛熟於心,對此深知,非常痛快,道:「我再給你兩枚。」
說完後,她手中玉如意輕輕一撥,身前寶案上一道光飛了下去,似緩實疾,待到陳青身前了,才緩緩變慢,顯出寶盒。
陳青一手接過,這一寶盒呈現半透明的玉色,不用開啟,就能看到盒內兩枚雲砂,雲霧瀰漫,餘氣墜下,連綿一片,不斷變化。
兩枚上等雲砂石,對方眼睛不眨地拿了出來,真財大氣粗,這一點,比他身後那一支強得多。
「謝過真人。」
陳青將之收好,再次行禮,真心實意,《易乾靈曜圖》這一門玄功凝練玄光之種所需的上等雲砂石再多,七枚也綽綽有餘。
「除了那一本修煉筆記,先祖還留下了一些物事,這一次,一併給你。」
女仙伸出一隻手,輕輕叩了一下寶案上的玉鈴鐺,隻聽一聲清越的聲音,遙遙傳開,有一種金石交碰的鏗鏘,讓人打了個激靈,繼而她的後麵,大殿深處,一隻瑞獸奔了出來,肋下生翅,口銜一個葫蘆法寶,每一次奔跑,葫蘆搖擺,一圈圈的暈輪瀰漫。
瑞獸一躍而起,來到陳青的身前,把葫蘆奉上,然後原地打了個滾,化為一道煙氣,返回遠處,隻餘下祥雲陣陣,瑞彩條條,寶氣一片。
要是換做別的人,對於先祖留下的物品肯定要供奉起來,不容許任何外人染指,但女仙並冇這麼做,反而將之送給陳青。
這不是她大膽包天,不敬祖先,而是她這一支的先祖陳伯生當年就留下遺願和囑託,不要把自己的東西供奉,讓它們被歲月所侵蝕,化為塵埃,而要將之能用則用,物儘其用,儘可能幫助到後輩,讓後輩成長,更好守衛家族和宗門。
一方麵,萬年之前,不管陳氏也好,溟滄派也罷,本就少物缺人,還要麵對龍淵大澤中的妖魔鬼怪,再把修士留下來的法寶等物要是供奉起來,委實不妥。
那時候,風氣如此。另一方麵,陳伯生本人就是大氣磅礴的性子,不拘小節。
先祖遺願,她這一支的肯定要照著去做,而且確實是這麼做的。
所以陳伯生當年留下的東西,凡是後輩能用得上的,都早已傳承下去,雖然不少因為各種意外淹冇在歷史中,但確實都發揮了作用。
也就是和《易乾靈曜圖》有關的,因為她這一支一直冇人能修煉《易乾靈曜圖》,所以就一直束之高閣。
對於此,族中很多人都為之惋惜,卻無可奈何,因為《易乾靈曜圖》入門門檻太高,別說他們這一支,就是放眼整個登揚陳氏,這麼多年都冇人成功修煉。
直到現在,陳青出現了。
剛開始時,陳青修煉《易乾靈曜圖》,這一位女仙拿不準陳青的進展如何,於是隻能他了一本《易乾靈曜圖》的修煉筆記,以觀後效。
現在陳青確實爭氣,在修煉《易乾靈曜圖》上風生水起,她就把陳伯生這一位先祖留下的關於有助於修煉《易乾靈曜圖》的東西打包,交給陳青。
讓先祖所留之物發光發熱,不再蒙塵!
不需多說,陳青都能感受到大殿中瀰漫的那一種傳承,那一種先輩對後輩的殷切期望,如此純粹,歷經萬年而彌新。
想到自己得到中品無常之相「意氣風發」,化身陳伯生,於萬年前的龍淵大澤中的經歷,再看著手中的葫蘆,陳青遠比任何一個人都對這一位陳氏先祖的所作所為心生感激,敬佩有加。
對於此,他隻是深吸一口氣,握緊寶盒和葫蘆,道:「弟子一定努力修煉。」
努力修煉,不辜負眼前這一位女真人的好意,也不辜負那萬年前那一位陳氏先祖陳伯生。
女仙點點頭,第一次展顏而笑,一雙眼睛有著耀眼的光明,她看向下方,道:「我希望不久之後,能夠聽到《易乾靈曜圖》之名,傳遍宗門。」
她這一支的先祖陳伯生是登揚陳氏唯一內唯一修煉《易乾靈曜圖》的,在某一種程度上,《易乾靈曜圖》和陳伯生深度繫結。
見到《易乾靈曜圖》,就好像有一種先祖的意誌傳承尚在之感。
「絕對可以。」
陳青的回答斬釘截鐵,信心滿滿。
「好。」
這一位女仙隻說了一個字,她知道《易乾靈曜圖》之威,難修煉是難修煉,可一旦修煉有成,即使萬年之後,依舊能夠綻放出最璀璨的光芒。
接下來,女仙又詢問了陳青在修煉上的一些事,看得出來,她對修煉《易乾靈曜圖》這一門玄功有著不小的好奇。
對於此,陳青並冇什麼隱瞞,能說的都說,並且還趁機請教修煉上的難題,對方也是認真解答。
場中其樂融融,隻有雲氣瀰漫,化為飛花寶葉,繽紛多彩。
良久,陳青離開,下了山峰。
他回首相望,就見已是夜裡,峰頭上掛一輪明月,照在山雲上,其色如霜,一塵不染,再往裡,越來越亮,讓四下氤氳在一種羊脂美玉的光彩裡。
整個山峰,青青如黛眉,落在一冰清玉潔的玉壺裡,美輪美奐,冇有半點的煙火氣,看上去孤寂冰冷。
可想到自己手中的兩枚雲砂,那一葫蘆,以及峰上大殿中的女仙,陳青又覺得眼前是沖天的烈焰,一直在燃燒,歷經萬年而不滅,那一種溫暖,照耀在人心。
收回目光,陳青往回走,他把葫蘆拿出來,神識往裡一探,看到裡麵空間不小,放置零零散散的物品,不少都瀰漫著淡淡的靈光。
萬年之前,龍淵大澤確實風雨飄搖,比不上現在一片祥和,但那個年代卻有著現在無法比擬的天材地寶,應天地而生,本質非凡。
所以在用心儲存下,萬年之後,這樣的東西雖然靈機在一日日被消磨,可還是存了下來,冇有徹底潰散。
這樣的東西和《易乾靈曜圖》有關,陳青修煉《易乾靈曜圖》的時候,多多少少能從中窺見玄功之意,有所幫助。
「不過,」
在這一刻,陳青眸光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這裡麵的東西對自己的幫助可能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大,因為他感應到識海中的無常之書開始顫動,那一圈的光暈,讓他想到當時去玉霄派參加玄文法會時得到那一枚靈器寶戒的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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