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樂土,某片遠離休閑區的區域,是記憶資料流最為穩定卻也最為“荒涼”的角落之一。
兩道修長的身影立於其中一塊最大的平台上。
阿波尼亞(記憶體)閉著眼,指尖輕觸一塊懸浮的碎片邊緣,神情沉靜如深海。蘇(記憶體)站在她身側,睜開了那雙始終溫和、彷彿能容納一切的眼睛,此刻正專註地凝視著前方資料流中一道幾乎難以察覺的“褶皺”。
“找到了。”阿波尼亞(記憶體)睜開眼,平靜的瞳仁裡映出那縷微不可察的異常痕跡。它如同平靜水麵上被飛蟲點開的漣漪,正在緩緩消散。
蘇(記憶體)抬手,一道柔和的光芒自他指尖蔓延而出,將那縷殘餘波動小心地包裹、解析。片刻後,他輕輕搖頭。
“不是樂土原生資料構架的任何產物。痕跡的性質很奇特……它沒有主動攻擊性,也沒有嘗試入侵核心繫統,更像是在‘觀察’或‘遊盪’。”他頓了頓,“但它確實在輕微地改寫周圍的資訊素——並非破壞,而是‘翻譯’成某種更易讀取的格式。彷彿……”
“彷彿在適應這裏。”阿波尼亞(記憶體)接過他的話,語氣平靜,“以便更好地隱藏。”
蘇(記憶體)沒有否認。
兩人沉默了片刻。阿波尼亞(記憶體)重新闔上眼,意識沉入更深的感知層麵。在她所獨有的“視野”中,那道異常痕跡的遊走路徑逐漸浮現——它最近的活動區域,主要圍繞在……
“訓練場。”她睜開眼,“以及休閑區周邊的幾個坐標。”
蘇(記憶體)若有所思:“是那些孩子帶進來的。”
“大概率是。”阿波尼亞(記憶體)微微頷首,“她們進入樂土時,維爾薇的歡迎程式並未對她們進行完整的資訊層‘消殺’——以她的性格,大約覺得那樣不夠‘有趣’。這個漏洞,被某種東西利用了。”
“依附在哪一位身上?”
“無法確定。痕跡過於分散,且經過多重偽裝。唯一能確認的是,它並非單一存在,而是分化為多個極微小的節點,潛伏在不同位置。我們捕捉到的,隻是其中一個節點消散前留下的殘跡。”
蘇(記憶體)凝視著掌中那縷已徹底歸於虛無的資料塵埃,眉宇間浮現一絲憂慮:“阿波尼亞,你能否‘看’到它的意圖?”
阿波尼亞(記憶體)沉默了很久。
“我隻能看到……”她的聲音輕緩,帶著某種麵對未知時特有的謹慎,“它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它隻是‘想要留下’。”
這個答案比明確的威脅更令人不安。
“我會知會其他人。”蘇(記憶體)收回手,“近期對那幾位孩子的日常訓練監控,需要提高一層警惕。另外,千劫那邊——”
“我會去說。”阿波尼亞(記憶體)道,“他雖然最近收斂了許多,但對於‘不明入侵物’的容忍度……一向不高。”
蘇(記憶體)頷首。兩人轉身,準備離開這片寂靜之地。
虛空中,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用任何常規手段察覺的資料漣漪,在他們離去後,悄無聲息地盪開了半圈——
如同微笑。
同一時刻,往世樂土·千劫專屬訓練區。
或者說,“日常發泄區”。
隔著三條走廊,都能感受到那片區域傳來的、簡直要把空氣點燃的暴躁能量波動。訓練區入口處的資料構裝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頻率顫抖,彷彿連程式化的AI都在猶豫要不要暫時關機避險。
“你真的要現在去找他?”琪亞娜瞪著西琳,一臉“你腦子沒壞吧”的表情。
西琳抱著胳膊,抬著下巴,不屑地斜睨她:“怎麼,怕了?”
“我怕你被揍成餅之後,愛莉希雅姐姐又拉著我們給你做心理疏導!”琪亞娜叉腰,“上次訓練你被模擬崩壞獸追了三圈,回來嘴硬了一整天,最後還不是芽衣哄著才肯吃飯——”
“那是模擬戰!規則限製了我的發揮!”西琳臉色一黑,“而且誰需要哄了!”
“你需要的,西琳。”芽衣溫和但堅定地補充,“那次你確實沒吃飯。”
西琳:“……”
布洛妮婭平靜地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根據資料分析,西琳對戰千劫大叔記憶體的勝率為0.03%,該資料還是考慮到千劫大叔記憶體可能因‘不耐煩’而主動結束戰鬥的情況。實際戰鬥時長預計不超過1.7秒。”
“四捨五入就是一秒鐘就會被打趴。”琪亞娜精準總結,語氣欠揍,“然後‘啪’一下,貼牆上,摳都摳不下來。”
“你——!”
希兒弱弱地拉了拉西琳的衣角:“那個,西琳姐姐,布洛妮婭姐姐不是那個意思……而且千劫叔叔真的、真的很可怕的樣子……”
西琳深吸一口氣,壓下被琪亞娜拱起來的火氣。她知道這些傢夥說的都是事實——這恰恰是最讓她煩躁的地方。但她更無法忍受的是,她們就這樣乾坐著,在這片虛假的天空下日復一日地訓練、放鬆、等待,而外麵的世界正在發生著什麼,哥哥正在麵對什麼,她們一無所知。
“坐以待斃不是我的風格。”她哼了一聲,徑直向訓練區入口走去,“至少要知道差距有多大。”
“差距還需要‘知道’嗎?”琪亞娜在後麵喊,“那是深淵級別的!你站在這邊,他站在那邊,中間隔著一個馬裡亞納海溝!”
西琳頭也不回,隻是被氣得牙癢癢。
芽衣嘆了口氣:“跟上去吧。總不能真的讓她一個人。”
琪亞娜嘴上抱怨著“她自找苦吃幹嘛要我們陪葬”,腳步卻誠實地跟了上去。布洛妮婭無言地拉著希兒走在最後,已經在計算需要準備幾份治療用資料修復程式。
訓練區內,千劫(記憶體)正站在一片模擬烈焰焚盡後的焦土中央。
麵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股“老子正在進行日常發泄別來煩我”的低氣壓簡直凝成實質,隔著老遠就把琪亞娜一行人釘在了入口處。
西琳的腳步隻頓了半秒,然後繼續向前。
“我要挑戰你。”
她仰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且有氣勢。雖然尾音有點飄。
千劫(記憶體)沒動。甚至沒轉頭。
空氣安靜了幾秒。隻有火焰舔舐地麵的細碎聲響。
“……你在跟我說話?”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這裏還有第二個值得挑戰的物件嗎?”西琳硬著頭皮。
千劫(記憶體)終於轉過了身。
麵具下的視線落在西琳身上——那是一種毫無波瀾、甚至稱不上“審視”的目光,就像看一顆擋路的石子、一片飄到眼前的灰燼。他居高臨下,西琳的倔強在他眼裏渺小得不值一提。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平靜到近乎無趣:
“不打。”
西琳一愣:“什麼?”
“我說,”千劫(記憶體)收回視線,重新轉向那片尚未熄滅的火海,嗓音低啞,“不打小女孩。”
西琳的臉騰地紅了——氣的。
“誰、誰是——”
“浪費時間。”千劫沒有給她說完的機會,背影寫滿了“這件事到此為止”的不容置疑,“我沒興趣陪玩過家家。帶著你那沒斷奶的氣勢,找別人去。”
他甚至連手都沒抬。
下一秒,訓練區的地麵驟然裂開一道縫隙,強大的斥力以千劫(記憶體)為中心爆發而出,如同驅趕誤入領地的雛鳥般,把西琳連同門口探頭探腦的琪亞娜一行人整個掀飛了出去——
“等等——我們自己會走——!!”
琪亞娜的慘叫隨著拋物線消失在走廊盡頭。
幾秒後,訓練區恢復寂靜。
千劫(記憶體)站在原地,沉默地盯著那片燒得正旺的火。麵具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股暴躁的氣息似乎微妙地……更煩躁了一點。
“……麻煩。”他低聲說,不知是在說誰。
走廊盡頭,五人摔成一團。
琪亞娜揉著屁股:“我就說了吧!一秒鐘!不,半秒鐘!他甚至沒動手!”
“閉嘴!”西琳從地上爬起來,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比失敗更難堪的是,對方根本不屑於讓她失敗。那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被揍趴下還要憋屈一百倍。
希兒小聲安慰:“西琳姐姐已經很勇敢了……”
“勇敢有什麼用。”西琳咬著嘴唇,拳頭攥緊又鬆開,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澀意,“結果就是連讓他正視一眼都做不到。”
芽衣沉默地遞上手帕。
布洛妮婭沒有說話,但目光中掠過一絲複雜。西琳嘴上從不服軟,但她比任何人都急切地想變強、想突破現狀。這份心情,她們其實都懂。
隻是懂歸懂,現實歸現實。
千劫(記憶體)說得沒錯,她們現在的實力,在他那個層麵的存在麵前,確實與“過家家”無異。
“回去吧。”芽衣輕聲道,“愛莉希雅小姐說今天下午有下午茶,好像是櫻小姐負責準備……”
沒人有心情回應。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響起。
斷斷續續,如同老舊收音機裡飄出的電波,又像是從極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它沒有明確的來源,彷彿是從她們身側的空氣裡、腳下的地麵中、甚至各自的腦海裡同時傳來。
“想……出去……嗎?”
五人齊齊僵住。
“我可……以……幫你們……”
聲音微弱,像是隨時會中斷的訊號,卻清晰地傳遞著一個資訊。
“實現……這個……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