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江眼神一沉。
他常年在河上漂,知道這種帶顏色的霧氣絕對不能亂闖。
“這什麼邪門玩意兒?”老六打了個寒顫。
常四爺從隊伍後麵一瘸一拐地走上前。
老漢一手攥著黃銅旱煙桿,另一隻手牽著一根麻繩。
繩子後頭,跟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
這老馬瞎了一隻左眼,右眼半閉著,毛色雜亂,肋骨根根分明,看著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它的四條腿踩在爛泥地上,穩得像紮了根。
常四爺走到紅霧邊緣,停下腳步。
老漢抬手,吧嗒了一口並沒有點火的黃銅旱煙桿。
又把旱煙桿掉了個頭,湊到鼻尖底下聞了聞。
“那是血瘴蠱。”常四爺看了一眼紅霧,聲音發啞,“是那南洋人設的護身陣。”
“這蠱霧陣法,是南洋邪術裡佈防常用的陰爛招子。”常四爺在鞋底磕了磕煙鬥。
“用發情的紅斑毒蟾蜍和死人血混在一起燒出來的煙。吸進去一口,嗓子眼直接爛穿,幾個呼吸人就得倒。”
老六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回身招呼大家捂住口鼻。
郭大江皺起粗黑的眉毛:
“常四爺,這瘴氣擋路,咱們兄弟硬沖肯定吃虧。”
老六有些急了:
“那咋整?徐先生交代的事,咱不能在門檻上摔跟頭。”
“那咋整?咱們沖不過去,拿火燒?”一個漢子問。
“燒不得。一見明火,這血瘴直接炸散開了,這段河水可能會被染了。”常四爺擺擺手,“隻怕還會毒害到下遊百姓。”
郭大江握緊鐵棍:
“四爺,徐先生讓您跟著來,肯定有法子。”
“您吩咐,這路怎麼蹚?”
常四爺沒說話。
他鬆開手裏的麻繩,轉過身去,伸手撫摸著那匹瘦馬的脖子,嘴裏發出一陣古怪的“得得”聲。
接著,他在瘦馬的脖頸上拍了兩下,“老夥計,帶個路。”
“去!”
那瘦馬原本半閉著的右眼猛地睜開,眼底竟然泛起一絲渾濁的綠光。
仰起頭,鼻子噴出一股白氣。
老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稀疏的尾巴。
它直接閉上了兩隻眼睛,低著頭,邁開四蹄,走進了那片紅霧裏。
老馬走得很慢。
它不是走直線,而是左拐右繞。
它每落下一腳,地麵的紅霧就向兩側翻滾排開,硬生生讓出一條一尺多寬的乾淨泥道。
“憋寶一脈的【老馬識陰】。”常四爺摸著胡茬,語氣裏帶著手藝人的傲氣,“畜生比人通靈。它能看見地氣最薄弱、毒瘴最稀薄的縫隙。”
“郭兄弟。”常四爺轉頭,“跟緊這畜生。它落蹄的地方,你們就踩哪裏。半步都別錯。”
“隻要跟著它的蹄印子走,踩實了,屏住呼吸,包管大夥兒連根毛都傷不到。”
郭大江點頭,拔出鐵棍:
“六子,讓兄弟們排成一字長蛇,用布蒙上口鼻,屏住氣,踩著馬蹄印走!”
“大哥的話聽見沒!”郭大江回頭問。
“明白!”漢子們應著。
鎮河樓的漢子們紛紛扯下汗巾,綁在臉上。
郭大江緊跟著常四爺,踩著老馬留下的泥坑,一行人排成一列,跟著走進了霧氣裡。
常四爺的這匹馬,不是尋常牲口。
這可是憋寶人一脈養的“識陰馬”。
這種馬從小餵食墳頭草,喝的是雷雨天積存的無根水,雙眼常年被黑布矇著,隻憑嗅覺和蹄感辨認地氣。
地氣屬陰,生門屬陽。這畜生能在絕地裡找出一條不沾陰邪的生路。
老馬走得不快。
左拐兩步,右繞三步。
偶爾還會停下來,用蹄子刨兩下爛泥,換個方向繼續走。
郭大江緊跟在老馬後麵。
紅色的瘴氣就在他們身側翻滾。
距離最近的時候,郭大江的麵板,甚至感覺到了那霧氣的濕膩。
但他踩在老馬留下的蹄印上,那股紅瘴就像是遇到了某種無形的屏障,從他們身邊分流開來,根本無法貼近。
十幾個漢子不敢大意,死死盯著腳下。
屏氣,普通人受不了多久,但對這群從小泡在海河裏的漢子們來說,那就是家常便飯。
百多米的距離,走了足足半炷香。
穿過蘆葦盪,前方的紅霧散盡,視線豁然開朗。
老馬停下腳步,睜開眼睛,前蹄在地上踏了兩下。
常四爺走上前,重新拉住韁繩:
“郭兄弟,陣破了。前頭就是爛泥灣的心眼子。”
郭大江抬起頭。
淺灘上,一艘長滿青苔的廢棄木質漁船停在那裏。
船艙的木板已經朽爛發黑,從裏麵全被黑布罩死。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和草藥味,順著船艙的縫隙飄出來。
郭大江回頭看了一眼弟兄們。
他不需要說話,十幾把刀同時揚起。
郭大江打了個手勢。
老六帶著四個漢子迅速散開,繞到漁船兩側。手裏的鐵鉤死死扣住船舷。
船艙內。
就在一炷香前。
南洋降頭師乃密癱坐在潮濕發黴的木板上。
他脖子上的獸骨項鏈散落一地,雙手的指甲深深摳進大腿的肉裡。
他的雙眼已經變成了兩個血窟窿,黑褐色的血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南洋短衫上。
麵前的孩童頭骨香爐被他自己砸翻,屍油流了一地。
乃密渾身痙攣,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他從小在南洋叢林裏用人命喂蠱,混到黑衣大降頭師的位置,從未吃過這麼大的虧。
“中土……道法……”乃密咬著牙,嘴裏滿是血沫。
他不想死。
但他非常清楚,廢了雙眼,反噬了神魂,對方絕對不會放過他。
乃密伸出枯瘦的雙手,在麵前的木板上胡亂摸索。
他摸到了那個用孩童頭骨製成的香爐。
乃密想要咬破舌尖,但劇痛刺激著他的神經,牙關在顫抖著。
他已經掌握不好力度和觸感,但這不重要了,他猛的一咬,半截舌頭斷了。
乃密張開嘴,“哇”地一口,將一大口本命舌血直接噴在頭骨香爐上。
爐子裏的黑色屍油香接觸到鮮血,“騰”的一下燃起暗紅色的詭異火焰。
他乃密在南洋也是一號人物。
哪怕是畫皮門請他來,也得客客氣氣給足金子。
現在,他卻連敵人的麵都沒見到,就被隔空刺瞎了雙眼。
這口惡氣不吐,他死不瞑目!
“既然要我死,那就一起死!”乃密發出夜梟般的慘笑。
他用漆黑的指甲劃破自己的手腕,將自己的精血滴入竹筒。
他要催動死降,順著之前的氣機,和那個中土術士同歸於盡。
“血降連心,不死不休!”
正在這時,他感應到血瘴已經被破了,有一群人正在朝他靠近。
“來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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