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跨進院子,雙手托起連弩,“哢噠”一聲,機括上膛。
精鋼箭頭死死對準了偏房門內的那尊大紅鐘馗。
隻要徐半生再退半步,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毀了這尊竹骨。
“退下!”
徐半生沒有回頭,發出一聲低吼。
他不退反進。
左腿穩住重心,右腳抬起,重重踏在麵前的青石磚上。
天罡步。
隨著這一腳踏下,他丹田內的純陽真氣瞬間燃燒。
真氣化作一股烈火,順著經脈狂湧而出,衝進右臂,灌入筆端。
“給我鎮!”
徐半生怒喝。
右手手腕猛地往下壓去。
筆尖死死抵在紅紙上,畫出第二隻眼睛的輪廓。
純陽真氣與長生血在紙麵上炸開一團刺目的紅光。
紅光順著鍾馗的臉龐往下蔓延,將那些鼓動的煞氣硬生生壓回了竹蔑骨架裡。
風聲戛然而止。
大紅宣紙停止了起伏,貼回了骨架上。
那雙用正陽硃砂和長生血畫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亮起一抹幽暗的靈光。
不是死物的反光,而是透著一種審視和臣服的活意。
“嘎吱……嘎吱……”
巨大的紅紙鍾馗微微前傾。
竹骨彎折,那張威嚴恐怖的紅臉,向著徐半生低下了頭。
那是下位者對上位者的絕對臣服。
徐家紙藝,通靈大成。
徐半生收回禿筆,他手腕微微發抖,把筆扔在桌上。
他單手撐住桌麵,彎著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每咳一聲,左肩的血就流得更快一分。
但他沒有去管傷口,隻是冷冷地盯著麵前的鐘馗。
門外的三人愣在原地。
公輸沫緩緩放下連弩。
她長出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剛才那一瞬間爆發的煞氣,讓她有種麵對黑瞎子林幾千具屍骨同時詐屍的錯覺。
而徐半生,硬生生靠自己的底蘊把這股力量按了回去。
徐小山探頭探腦地從正屋溜出來,順著牆根摸到偏房門口。
“哎喲臥槽!臥槽!臥槽!真他孃的神了!”徐小山瞪著眼睛,上下打量那尊大紅鐘馗,“老祖宗,這玩意兒是不是活了?我怎麼感覺它在看我?”
徐半生直起腰,從袖子裏掏出一塊方巾,擦了擦手上的殘墨。
“剛賦靈,算不得真活。但它一個動作斬幾隻白毛僵,不在話下。”
徐小山倒吸一口氣,打了個哆嗦。
昨晚他們都見過了,一隻白毛殭屍的實力有多恐怖!
徐小山壯著膽子,試著靠近,感覺安全後,繞著鍾馗轉了半圈。
他的目光突然停在鍾馗垂在身側的右手上。
“誒?老祖宗。”徐小山指著鍾馗的手,“這大個子的右手,怎麼隻有四根指頭?食指去哪兒了?我紮架子的時候沒忘呀?”
“老祖宗!我敢發誓!我絕對沒忘!”
公輸沫和牛牛也走了過來,順著徐小山指的方向看去。
鍾馗的右手確實隻有四根手指,食指的位置空空蕩蕩,連底下的竹蔑骨架都被齊根折斷了。
徐半生把沾了墨的方巾扔在桌上。
“不是你忘了。是我昨晚出門前故意折的。”
“為什麼?”徐小山不解,“好端端的留個殘疾?不影響打架嗎?”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凡事不能求圓滿。”徐半生走出偏房,站在陽光下,“這尊鍾馗用的料太陰,神威太烈。”
“太完美的活物,老天爺容不下,天道反噬,點睛即刻就會引來天雷劈了它。”
“那時候,連我也會遭株連!”
徐小山撓了撓頭,想到什麼,開口問:“老祖宗,挨那天雷劈一下子,很疼吧?”
徐半生眉頭一皺,沒搭理他。
轉頭看向了公輸沫和牛牛。
“留一指殘缺。也等於是給它開了一個‘泄氣口’。”
“這尊鍾馗遇到陰邪鬼物,不是殺。是吃!陰極生陽,陽氣太重也需要排除。”
“這也是避天道的規矩。”
公輸沫若有所思。
她想起魯班門的機關術裡,在極其精密的齒輪咬合處,總會故意留出一絲誤差間隙。
父親曾說,那叫“機械的喘息孔”。
玄學與科學,在某些極致的節點上,竟然殊途同歸。
“徐先生。”
郭大江的聲音從前院傳來。
他拄著鐵棍,一瘸一拐地走過側門,神色有些凝重。
“大江,怎麼了?”徐半生用右手按住左肩的傷口,免得血流得太快。
“外頭有情況。”郭大江停在石桌旁,“剛才兄弟們去外圍巡視,發現那條來倉庫的小土路上,停著一輛黑篷馬車,還有個啞巴老漢。”
徐小山一愣:“那不就是咱們昨晚雇的那輛嗎?”
“對。就是那輛。”郭大江點頭,“那個啞巴老漢,就蹲在馬車軲轆旁邊抽旱煙。死活不走。”
“不走?”徐小山兩撇老鼠胡一豎,“這老梆子想幹啥?車錢我昨晚可是結清了的!他要是敢敲竹杠訛錢……”他捲了兩手袖子口,“我連人帶車扔海河裏去!”
“小山閉嘴。”徐半生打斷他,示意郭大江繼續說。
郭大江:“兄弟們上去攆他。他不搭理。隻是用旱煙杆子在地上畫圈圈。他還指了指咱們倉庫的大門,那意思好像是……在等您。”
徐小山還想罵街,被徐半生瞪了一眼,把話憋回了肚子裏。
公輸沫看向徐半生:“徐先生,這老漢昨晚我就覺得不對勁。他載著我們去的黑瞎子林,又在外麵等了那麼久。他是不是……看見了什麼?”
徐半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院子裏,初升的陽光照在他蒼白削瘦的臉上,照在染血的青灰色長衫上。
他伸出染著一點硃砂的右手大拇指,輕輕擦了擦自己乾裂的嘴唇,把硃砂抹在了唇縫裏。
一個常年在三不管地帶趴活的啞巴馬夫,敢晚上去那種地方,還不加價。
看見了幾百隻遊魂,看見了滿地亂墳崗的地氣倒灌,不僅沒嚇瘋,反而安安穩穩地坐在車轅上抽煙。
臨走時,那眼神還往埋紙蟾蜍的方位瞥了兩眼。
“我早知道他不簡單。”徐半生放下手,眼底閃過一絲光。
“看來憋不住了?”
徐半生走到石桌旁,在那張長凳上坐下,他理了理染血的長衫下擺。
“大江。”
“在。”
“別動粗。把他帶進來。”徐半生冷笑了一聲,“既然他看了我的活兒,現在,該我看看他的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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