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隻黑色的紙蟾蜍蹲在板車麵上,肚子裏各塞著一塊白毛僵的碎骨,背上各點著一滴黑狗血。
徐半生站起身。
站起來的動作太快,左肩的傷口一扯,他眉心擰了一下,悶哼了半聲。
“老祖宗!”徐小山伸手要扶。
“不用。”徐半生擺手,“跟我走。”
他捧著四隻紙蟾蜍,朝林子邊緣走去。
走到第一個方位——東南角。
一棵歪脖子老柳樹下麵,泥土翻著紅。
徐半生單膝跪地,右手在泥土上挖了一個拳頭大的坑。
他把第一隻紙蟾蜍放進去,蟾蜍嘴朝向林子深處。
然後,他閉上眼。
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抵在蟾蜍的頭頂。
一絲真氣從指尖渡出。
極細,極短。
但就是這一絲,讓他的臉色瞬間又白了一層。
紙蟾蜍入土的瞬間,蟾蜍的黑紙表麵鼓了一下,像是真的吸了一口氣。
徐半生用泥土把坑填上,拍實。
站起來,走向第二個方位。
西南角,一塊斷裂的青石碑旁邊。
同樣的動作,挖坑,放蟾蜍,渡氣,填土。
第三個。西北角。
第四個。東北角。
四隻紙蟾蜍,分佈在黑瞎子林外圍的四個方位。
四個角,剛好把整片亂墳崗的地氣出口封死。
埋下最後一隻蟾蜍的時候,徐半生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真氣外泄太多,經脈開始痙攣。
他右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泥土上。
左肩的繃帶底下傳來一陣濕熱感。血又滲出來了。
公輸沫站在三步外,攥緊了拳頭。她看見徐半生的指尖在抖,看見他灰色長衫左邊染成暗紅色的一大片。
她想上前幫忙,但不知道該做什麼。
“還沒完。”
徐半生直起腰。
他從袖口裏又抽出一張紙。這次不是黑紙,是一張巴掌大的黃表紙。
他走到四隻蟾蜍圍成的正中位置蹲下。
“四隻蟾蜍堵住了出口,陰氣流不下去。但光堵,還不夠。”
他開始折。
這次折的不是蟾蜍。
手法不同,翻折的角度更大,紙麵壓出的稜線更深。
幾下之後,一根手指長短的黃紙樁子成型了。
底部尖銳,頂部平整,樁身上用指甲刻了一圈細密的螺旋紋。
“這是聚陰樁。”
徐半生把紙樁插進泥土裏,樁尖朝下。
“四隻蟾蜍堵住出口,聚陰樁負責往裏抽。方圓幾十裡的散陰、遊魂、殘魄、地氣、月華,全部被吸進這個漏鬥裡。”
“堵了出口,又加大進水量?”公輸沫脫口而出。
“對。”
“那這個漏鬥……”公輸沫的聲音緊了,“到九月十五,裏麵得積攢多少陰氣?”
“不知道。”徐半生站起來,“但肯定比畫皮門預期的多得多。”
他拍掉手上的泥,回頭看了一眼四周。
林子邊緣的風,變了。
變化不是肉眼能看見的,但他感覺到了。
剛才從腳底往上灌的陰風倒吹,沒了。
那股刺鼻的腐臭味和甜膩的膻味,像是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困在了林子裏,再也飄不出來。
地氣被截斷了。
徐小山站在外圍,哆哆嗦嗦地等著。
他發現腳底不冷了,後脊梁骨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也消失了。
“嗯?風停了?”
“不是風停了。”徐半生走回來,“是陰氣被鎖住了。從現在開始,這片亂墳崗就是一口高壓鍋。陰氣隻進不出。”
“老祖宗,那這高壓鍋要是提前炸了怎麼辦?”
“炸不了。四隻蟾蜍能扛住。”徐半生在板車邊坐下,“蟾蜍吞陰是天性,吃多少都不會撐死。它們隻堵不消,陰氣全壓在漏鬥裡。”
“等畫皮門自己開陣眼的那一刻,纔是真正的泄洪。”
徐半生閉上眼,緩了幾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看向林子深處。
“還有一件事。”
“啥?”徐小山苦著臉。
“這底下埋了幾千具橫死的軍兵和百姓。幾百年了,怨氣深重,魂魄不散。”
徐半生的聲音低了下去。
“剛才那些撲上來的遊魂,大多已經沒了靈智,但也有少數還留著一絲殘念。它們今晚被那白毛僵攪了出來,能超度的,我盡量超度。”
這不是心善,超度亡魂,積攢陰德,陰德能反哺修為。
他從袖口裏掏出一遝早就裁好的黃表紙。
這遝紙有二十來張,每張巴掌大小,他在板車上鋪開,右手飛快地摺疊。
不是蟾蜍,不是燕子。
是元寶。
紙元寶。
一隻隻精巧的黃紙元寶從他指間翻出來,堆在板車麵上。
徐小山看著那堆紙元寶,眼睛亮了:“老祖宗,這我熟!給死人燒的。”
“對。”
徐半生把所有紙元寶收在掌心,走到林子邊緣。
他麵朝黑暗的樹林深處,單手托著那一捧紙元寶,另一隻手掐了個訣。
這次不是火訣。
是引魂訣。
一絲真氣從指尖渡入紙元寶。
紙元寶開始發光,不是火焰的光,是一種柔和的暖黃色,像除夕夜窗戶裡透出來的燭光。
徐半生張口,唸了一段極短的文。
那是殯葬行裡老殮房師傅口口相傳的送路詞。
“三魂歸位,七魄入土。生前恩怨,一筆勾銷。黃泉路遠,紙錢開道。走好。”
聲音不大,但穿透了夜風,傳進了林子深處。
紙元寶從他掌心飄起來。
一隻,兩隻,三隻。
二十多隻紙元寶在半空中排成一條線,像一串小燈籠,緩緩飄向林子深處。
它們飄過歪脖子樹的枝條,飄過滿地的碎骨和翻出的紅泥,飄進了那片瀰漫著陰瘴的黑暗裏。
每一隻紙元寶在半空中停留片刻,就會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噗”響,化成一團暖黃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每消散一隻,林子深處就會傳出一陣若有若無的嘆息。
那聲音並不恐怖。
是釋然。
徐半生站在原地,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每一隻紙元寶消散,每一縷亡魂被超度,一絲極細的暖意就會從腳底升上來,順著經脈匯入丹田。
陰德。
這是陰德反哺。
幾百年的冤魂得到超度,積攢的陰德不是小數目。
那些亡魂生前是守土的軍兵、被裹挾的百姓,死得冤枉,怨氣深重。
超度這種怨魂的陰德,遠比超度普通孤魂野鬼要厚實得多。
最後一隻紙元寶消散。
林子深處歸於死寂。
但這次的死寂跟之前不同,之前是壓抑的、充滿敵意的沉默,現在是真正的安靜。
徐半生閉上眼。
丹田裏,純陽真氣在緩慢回升。
三成半……四成……五成。
他在心裏默默計算,陰德反哺帶來的純陽真氣,比他預想的還多了幾成。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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