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的風似乎比剛才更涼了些。
徐半生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盤著那枚漆黑如墨的晶體。
那是從鐵屍胸口掏出來的“屍丹”,即便隔著空氣,也能感覺到那股子透骨的寒意,像是握著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
公輸沫依舊跪在地上,身板挺得筆直,那雙紅腫的眼睛裏透著一股子絕不回頭的狠勁。
“想把魯班術裝進我的紙人裡?”徐半生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用大拇指摩挲著屍丹的稜角,眼皮微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公輸沫沒說話,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紙紮是陰行,魯班是陽術。”徐半生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的疲憊,“木頭也是有命的,公輸家的木鳥能飛三日不落,靠的是那股子‘生氣’。“
”而我的紙人,那是給死人用的,聚的是‘死氣’。“
”你想把這兩樣東西揉在一起,那就是逆天行事。“
”弄不好,炸膛都是輕的,容易招雷劈。”
“我不怕雷劈。”公輸沫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我隻怕殺不了那幫剝皮的畜生。”
徐半生心想:你是沒被雷劈過,自然氣象的雷,普通人命大的也能吃上兩記。但若是天罰,隻擦上一下,就算不死,也能把你屎疼出來。
他盯著公輸沫看了半晌,又忽然笑了。
那一笑,帶著幾分看透生死的淡漠,也帶著幾分讚賞。
“行。”徐半生把身子往後一靠,“既然你連命都不要了,那我也沒必要藏著掖著。“
”徐家的紙紮術本不外傳,但我可以教你怎麼給木頭‘點睛’。“
”至於能不能把你的機括裝進我的陰兵骨架裡,那是你的本事。”
說完,他把手裏的屍丹往桌上一拍。
“當”的一聲脆響,那是石頭撞擊木頭的聲音。
“小山,把門關了。”徐半生吩咐道,“把偏房的桌子騰出來,幹活。”
徐小山一聽要幹活,屁顛屁顛地跑去關門,順帶還插上了門栓,又不放心地貼著門縫往外瞅了兩眼。
“老祖宗,郭大哥他們在外麵守著呢,咱們還要防誰?”徐小山一邊搬桌子一邊問。
“防風,防神,防隔牆有耳。”徐半生站起身,走到桌邊,“這屍丹是幾百年的地氣精華,一旦化開,那個味兒能飄出去三裡地。“
”要是引來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我現在可沒力氣對付。”
徐小山嚇得一縮脖子,趕緊找了幾塊破布,把窗戶縫都給塞嚴實了。
屋裏點上了三盞煤油燈,火苗跳動,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牆上晃晃悠悠的,看著有些滲人。
徐半生從懷裏掏出幾張黃符,隨手貼在房梁的四角,這才指了指桌上的硯台。
“牛牛,去把你撿回來的那塊雷擊木拿來。”
那是一塊黑黢黢的焦木頭,是之前修整陰兵時換下來的廢料,牛牛一直沒捨得扔,當個寶貝似的收在包袱裡。
徐半生接過木頭,也不用刀劈,閉目唸咒,兩根手指用力一捏。
“呼……!”
純陽的雷擊木,邊角上竟然燃氣一簇火苗。
“小山,燒炭。”徐半生把木片扔進那個用來搗葯的銅缽裡。
“老祖宗,這可是雷擊木啊!”徐小山一臉肉疼,“市麵上這一小塊就能換兩塊大洋,您這就給燒成炭灰了?”
“這叫‘天火煉屍’。”徐半生瞥了他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種看傻子的憐憫,“這屍丹裡全是陰煞毒氣,直接用,能把你手爛穿。“
”隻有用雷擊木化成的純陽炭灰,才能中和掉裏麵的屍毒,把‘毒’變成‘葯’。”
徐小山不敢再多嘴,乖乖守著銅缽。
火苗舔舐著雷擊木,沒有煙,隻有一股淡淡的焦香,像是雨後鬆林的味道。
等到木片徹底燒成白灰,徐半生捏起那枚屍丹,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銅缽裡。
“滋啦……”
黑色的屍丹一碰到熱乎乎的白灰,立刻發出了一聲如同煎肉般的聲響。
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瞬間在屋子裏瀰漫開來。
那不是臭味,而是一種混合了鐵鏽、麝香和爛杏子的味道。
聞一口,嗓子眼發甜,腦子卻嗡嗡作響,像是喝了兩斤假酒。
“屏住氣,含一片生薑。”徐半生從袖口摸出一塊老薑,掰開分給眾人,“這是‘屍香’,聞多了損陽壽,容易見鬼。”
公輸沫趕緊接過兩塊薑片,一片含在嘴裏,順手也塞了一片給牛牛。
徐半生拿起那根搗葯的銅杵,開始研磨。
他的動作很慢,很有韻律。
順時針三圈,逆時針一圈,嘴裏還唸叨著聽不清的詞兒。
“老祖宗,您這唸的是啥經?”徐小山含著薑,說話含含糊糊的,“聽著不像度人經啊。”
“這是‘祝由科’。”徐半生手下不停,銅杵撞擊銅缽,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上古時候,巫醫不分家。“
”治病救人叫醫,驅鬼降魔叫巫。“
“中醫裡的鬼門十三針,就是源於祝由科。”
”祝由,講究的是‘借氣’,我現在是在借這雷擊木裡的天雷正氣,去壓這屍丹裡的邪性。”
隨著他的研磨,銅缽裡的東西發生了變化。
原本固體的屍丹和白灰,竟然慢慢融化在了一起,變成了一灘粘稠得像油一樣的液體。
那液體的顏色很怪,不是黑,是一種深邃到了極點的墨綠,燈光一照,上麵還浮著一層五彩斑斕的油光,像是蜻蜓翅膀的顏色。
“成了。”
徐半生停下手,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現在身子虛,這一套祝由手段用下來,比打架還累。
他把那灘墨綠色的液體倒進了一方古舊的端硯裡。
“公輸丫頭,把你的工具箱拿來。”徐半生指了指那兩尊立在牆角的陰兵,“把它們的手臂,也拆下來。”
公輸沫沒有廢話,直接開啟背上的紅木箱子。
這箱子簡直就是個百寶囊,裏麵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
有精鋼打造的刻刀,有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銅錘,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齒輪和彈簧。
她走到陰兵麵前,動作利索地卸下了那兩條沉重的陰沉木手臂。
徐半生看著她,眼神示意她繼續。
公輸沫深吸一口氣,把頭髮隨意往耳後一別,露出一段修長白皙的脖頸。
她脫下了那件寬大的麻布外衣,隻穿著一件貼身的白色小褂,袖口高高捲起,露出那雙常年握鑿子的手。
這雙手雖然纖細,但手指修長有力,指腹上帶著一層薄薄的老繭。
“哢噠。”
她拿起一把手搖的小鑽子,對著陰沉木的手臂關節處鑽了下去。
木屑紛飛。
這陰沉木硬得跟石頭一樣,鑽頭摩擦發出的聲音極其刺耳,火星子直冒。
公輸沫的表情卻專註得可怕,彷彿手裏鑽的不是木頭,而是殺父仇人的骨頭。
徐半生看了一會兒,微微點頭。
這丫頭是個做手藝的好苗子,心靜,手穩,最重要的是那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勁。
“這裏,開個槽。”徐半生指點道,“把你的連發機括裝進去。“
”但這兩樣東西相剋,鐵屬金,金克木。“
”你得用我這屍丹墨,在介麵處畫一道‘和合符’,不然這手臂動兩下就得散架。”
公輸沫依言照做。
她拿起毛筆,沾了點硯台裡的墨綠液體,小心翼翼地塗在開好的槽口裏。
那墨水一碰到木頭,竟然像是活了一樣,“哧”一聲就滲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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