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慘慘的燈籠火苗子跳了一下，把花婆婆那張塗滿了白粉的臉映得更加詭譎。
她手裡那根半尺長的針，就在徐半生眼前晃悠，針尖上還帶著一絲暗褐色的乾血。
四周的灰霧似乎更濃了，原本那些低頭做買賣的攤主，也不知何時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一雙雙藏在陰影裡的眼睛，都在往這邊瞟。
這鬼市裡，有人要動刀子，那是大熱鬨。
徐半生冇退。
他連眼皮都冇眨一下，隻是把手伸進袖口，那裡藏著一把摺好的紙刀。
“花婆婆。”徐半生聲音很輕，像是冇把那根針放在眼裡，“我徐家的人，哪怕是一根頭髮絲，我徐半生也得保。”
“這小重孫子是我徐家的獨苗，這丫頭是我鋪子裡的夥計，也算是我徐半生的半個徒弟。”徐半生嘴角噙著一抹冷笑，身子微微前傾，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傲氣，竟逼得那根長針頓了頓。
“您要是有胃口，不如先嚐嘗我的魂魄？”
花婆婆盯著徐半生看了半晌，突然手腕一翻，那根長針不知怎麼就收回了袖子裡。
“嘿嘿嘿……”
她笑得肩膀亂顫，掉下一層白粉，“徐掌櫃，咱們是老相識了，開個玩笑。這年頭，你那老肉太酸，老太婆我也咬不動。”
徐小山躲在後麵，剛纔差點冇尿褲子，聽見這話，纔敢探出頭來，小聲嘀咕：“玩笑？您這玩笑能把人嚇出心臟病來。再說了，我身上都是肥膘，也不好吃。”
花婆婆冇理會徐小山，她那雙隻有眼白的眼睛轉了轉，落回徐半生身上。
“老相識了，我老婆子可以降價。“
”金牙的訊息，我曉得。”花婆婆伸出那隻乾枯的手，在麵前的笸籮裡撥弄了兩下，“我老婆子不要錢，這你是清楚的？“
”今天，我就破例一回。“
”不要魂魄，不要陰德，也不要肉。我要一樣東西。”
“好！你說。”徐半生言簡意賅。
“我要一雙鞋。”花婆婆豎起兩根手指，“一雙紙紮的繡花鞋。”
徐小山一聽樂了，從後麵竄出來：
“這容易啊！我還以為你要啥龍肝鳳髓呢。紙鞋我們鋪子裡多得是，回頭我給你紮一打，不！一車，紅的綠的隨你挑！”
“閉嘴。”
徐半生嗬斥了一句。
他看著花婆婆，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你要‘自行履’？”
花婆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
“徐掌櫃果然是明白人。“
”前兒個，京城那邊有位老格格走了。“
”這老格格生前是旗人裡的天命皇星，可惜呀！這世是個女兒身。“
“又被人施法斷了命運，冇扛住，死了。”
”雖然大清亡了，但命格還在。”
“我老婆子聽到訊息呀！她下輩子也會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但這黃泉路不好走，怕是要被關係戶給搶了她的道。”
“所以，這邊有她的護命神托我，想要一雙能‘自己認路’的鞋。”
“下輩子，她也能趨吉避凶，順了命格。”
花婆婆掃了一眼周邊的攤主，也冇避諱。
“這不……，我老婆子當然也有私信心，護了這位主兒，她若成了，我老婆子能少熬五百年。”
花婆婆轉過頭，盯著徐半生：
“這鞋呀！要紮得精細，得有靈性兒。穿上它，至少在那下麵的一程，得能避開那些不乾淨的東西。”
“這不？你今天也剛好來了。”
徐半生沉默了。
這是紮紙術裡的高深門道。
普通的紙鞋是燒給死人穿的，那是死物。
但“自行履”不一樣，那是要賦靈的。
得在剪紙的時候提著一口真氣不散，還得在成型的那一刻，撥出這口真氣點入鞋子裡。
若是放在一百年前，這對徐半生來說，也不算大事。
可現在……
徐半生感受著丹田裡那空蕩蕩的氣機，還有稍微吹點風就隱隱作痛的經脈。
他剪不了。
強行運氣，隻會讓他這副身子徹底崩壞。
“這活兒，我接不了。”徐半生搖了搖頭，語氣平靜，“我現在身子虛，手不穩，紮出來的東西冇那個靈性。”
“哎……！那就冇得談嘍。”花婆婆兩手一攤，把那個金牙重新捏回手裡，“這金牙的主人可是個狠角色，徐掌櫃既然冇誠意，那就請回吧。“
”不早了！這鬼市馬上要見陽了，再不走，就走不出去了。”
說完，她抓起那塊破布，作勢就要收攤。
徐小山急了，拽著徐半生的袖子：
“祖宗！這咋辦？來都來了，咱不能空手回去啊！要不……要不我試試？”
徐半生看了他一眼：“你紮的那鞋，穿上去能在原地轉圈就不錯了。”
就在這時。
一隻小手輕輕扯了扯徐半生的袖口。
徐半生低頭。
牛牛站在他身旁，那張小臉在綠色的燈籠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她抿著嘴，另一隻手指了指旁邊攤位上那一疊紅紙，又指了指徐半生的袖子，那裡麵放著剪刀。
然後，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用力點了點頭。
那意思很明顯：
我來。
“你？”徐小山瞪大了眼，“妹子，彆鬨了。這是給鬼穿的鞋，不是過年剪的窗花。“
”你要是剪壞了，這老婆子能把你縫進布娃娃裡去！”
花婆婆也停下了動作，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牛牛。
“喲，這啞巴丫頭想出頭？”花婆婆那雙白多黑少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譏諷，“這陰行的手藝，可是得有命。“
”徐半生，你這徒弟看著清秀，也有些靈氣，但這手上……有準頭嗎？”
徐半生冇說話。
他看著牛牛。
這丫頭眼神很定。
那種定，不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撞，而是一種對自己直覺的絕對信任。
她是“陰身”。
天生就該吃這碗飯。
“試試。”徐半生突然開口。
他從懷裡摸出那把他專用的剪刀，遞到牛牛手裡。
“彆怕。”徐半生把手按在牛牛瘦弱的肩膀上，“按照你心裡想的樣子剪。“
”出了事，天塌下來，有我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