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的門緊閉了一整天。
徐小山搬了個破闆凳,手裡攥著把不知從哪摸來的菜刀,跟個門神似的守在門口。
哪怕是劉全帶著人送飯,也隻能把食盒擱在門口三尺外,多一步都不讓進。
院子裡靜得嚇人。
徐半生躺在那張還算完整的藤椅上,深秋的太陽毒辣,照在他身上,卻像照進了一潭死水,激不起半點活人氣。
他那一頭黑髮,如今已有一半化成了灰白。
這是借天火的代價。
五百年血參的藥力耗了個乾乾淨淨,還搭進去了十年的壽數。
此時他體內的經脈,就像是乾涸龜裂的河床,別說運氣施術,就是動動手指頭,都牽扯得五臟六腑鑽心地疼。
“呼……”
徐半生吐出一口濁氣,看著指尖。
那原本修長有力的手指,此刻在微微顫抖。
“這買賣。”
“虧了。”
他低聲喃喃。
直到第二天晌午。
徐半生才感覺丹田裡,稍微聚起了一點遊絲般的氣力。
他扶著藤椅扶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小山。”
“哎!老祖宗!”徐小山扔了菜刀就衝進來,看著徐半生那張白得像紙的臉,“您……您這是要起了?”
“回鋪子。”徐半生聲音沙啞,“這地兒衰,養不住人。”
王府雖富貴,但祖上皇蔭早已耗盡。
經此一役,更是人氣散盡,留下的全是肅殺。
他現在這副殘軀,需要的是紙紮鋪裡那種純陰地氣來養。
剛出院門,就見劉全領著一幫人候著。
見到徐半生出來,劉全趕緊迎上來,滿臉堆笑,腰彎成了大蝦米。
“徐先生,王爺在前廳備下了謝恩宴,全是山珍海味,給您補補身子。”
“免了。”徐半生擺擺手,腳下虛浮,全靠徐小山在胳膊底下死命架著才沒倒,“大帥那邊還有約,耽誤不得。”
提到大帥,這是扯虎皮做大旗。
劉全一聽“大帥”二字,到了嘴邊的挽留生生嚥了回去。這年頭,拿槍杆子的比拿印把子的好使。
到了前廳。
恭親王溥善穿著一身嶄新的綢緞馬褂,臉色雖然還泛著青,但精神頭比昨天好了不少。
見到徐半生,他趕緊起身,指著地上擺著的兩口大楠木箱子。
“徐先生,大恩不言謝。”
溥善一揮手,家丁開啟箱蓋。
“嘩啦。”
金光耀眼,銀光閃爍。
一箱子黃白魚,一箱子袁大頭。
徐小山的眼珠子瞬間直了,喉結上下滾動,那架勢恨不得直接撲進箱子裡打滾。
“王爺客氣。”徐半生看都沒看那金銀一眼,甚至有些嫌棄地用帕子掩了掩口鼻,“徐某是手藝人,隻拿當初說好的工錢。“
”這金銀太重,我這陰行人福薄,使不動。”
溥善一愣,隨即肅然起敬。
視金錢如糞土,這是真高人啊!
“那……先生的意思是?”
“之前說了,隻要三樣東西。”徐半生找了把椅子坐下,盡量讓自己的脊背挺直。
“先生請講,別說三樣,三十樣三百樣都行!”溥善慷慨道。
“第一樣。”徐半生指了指大廳角落裡,一個用來擱花盆的黑漆漆的木架子,“那東西,我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個香爐架子,看著有些年頭了,通體焦黑,像是被火燒過,表麵坑坑窪窪,跟這富麗堂皇的大廳格格不入。
“這……”溥善有些尷尬,“徐先生,這就是個爛木頭架子,祖上置的,我才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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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是喜歡古董,我庫裡有明朝的花梨木、金絲楠……”
“就要它。”徐半生打斷道。
凡夫俗子懂個屁,但徐半生知道,那是雷擊木。
而且是千年的老棗木,遭了天雷而不毀,木心藏雷煞。
這東西在道門裡是無價之寶,切一塊下來做成“驚堂木”或者刻成法印,專克厲鬼。
這麼大一整塊雷擊木,夠他給店裡的紙人全換一副“雷骨”了。
“好好好,既然先生喜歡,搬走!搬走!”溥善趕緊揮手。
“第二樣。”徐半生指了指大門口,“門口那對石獅子,我要那四顆眼珠子。”
“啊?”劉全張大了嘴,“徐先生,那可是石頭刻死的,摳下來……這獅子可就瞎了。”
“獅子瞎了,總比王府瞎了好。”徐半生淡淡道,“那獅子看了幾百年的京城風雲,吸了太多的兇兵煞氣。“
”如今王府氣運衰敗,鎮不住這對獅子了。留著眼珠子,遲早成精咬主。”
溥善一聽這話,嚇得一哆嗦:“摳!現在就找石匠摳!給先生包好!”
徐半生微微頷首。
這石獅眼,最適合做高階紙人的“定魂眼”。
“第三樣。”
徐半生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大廳門外。
那裡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牛牛身上裹著徐小山的破大褂,頭髮亂蓬蓬的。
臉上洗乾淨了,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蒼白,瘦削,那雙眼睛大而無神。
她不敢進來,就這麼站在門檻外,死死盯著徐半生。
“這丫頭,我帶走。”徐半生說。
大廳裡靜了一瞬。
溥善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精彩,既有嫌棄,又有一絲如釋重負。
“先生,這丫頭可是個災星啊。”溥善壓低了聲音,“那是那苗姥姥帶進來的‘藥渣’,命硬得很。“
”如今苗姥姥死了,這丫頭留在府裡,說實話……我也怕……”
“就怕她招來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
“王爺既是怕,那便由我帶走。”徐半生神色平靜,“她這種命格,隻有在紙紮鋪這種陰地才活得下去。”
“帶走帶走!隻要先生不嫌晦氣。”溥善巴不得送走這個瘟神。
“不行啊祖宗!”
徐小山在旁邊急了,拽著徐半生的袖子小聲嘀咕,“咱那是開店,不是開善堂!“
”這丫頭是個啞巴,又不會吆喝。“
”削不了篾子紮不了紙,她那身子骨,怕是水都擔不了一挑,還得多張嘴吃飯……”
“閉嘴。”徐半生瞥了他一眼,“店裡缺個燒火做飯的。”
“飯?“
”我會做飯啊!”徐小山抗議。
“你做的飯,狗都不吃。”
徐半生不再理會重孫子的抗議,強撐著站起身。
“東西裝車,走人。”
……
回去沒坐轎車,徐半生仍舊要了一輛運貨的軍用大卡車。
那些雷擊木、石獅眼珠子,還有幾大包做好的點心肉果,一股腦全扔進了後車鬥裡。
隨著卡車發動,駛出王府那條街。
徐小山還在心疼那兩箱子沒拿的黃金,一路上嘴裡碎碎念個不停,跟念經似的。
“敗家祖宗啊……真是敗家啊……那可是大黃魚啊……”
徐半生坐在車廂深處,背靠著那塊焦黑的雷擊木。
本想給他說道一下,那些金銀不幹凈,拿了便要沾陰承果。
剛要開口。
“噗。”
他身子猛地一顫,一口黑血毫無徵兆地噴了出來,濺在車廂鐵皮上,觸目驚心。
那股一直提著的精氣神,在離開王府視線的一刻,徹底散了。
他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軟軟地滑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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