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
一聲雄雞的高啼,尖銳得像是一把利刃,劃破了王府死寂的清晨。
這是天地陰陽交替時的大道之音。
緊接著,東邊天際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哢嚓。”
空氣中傳來一聲脆響,就像是一塊蒙塵多年的老玻璃被人一鎚子敲碎。
原本籠罩在院子上的霧氣,遇到這初升的陽光,就像是滾水潑雪,迅速消融退散。
風進來了。
帶著深秋清晨特有的寒意,那是陽間的風。
徐小山抱著那個昏迷的啞巴丫頭,還沒回過神來,眯著眼往院子裡看。
徐小山揉了揉眼睛,這不看不要緊,一看,胃裡剛壓下去的那股酸水又翻湧了上來。
“嘔……”
隨著霧氣散去,眼前的景象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隔夜飯都湧到嗓子眼。
哪還有什麼張燈結綵的戲台?哪還有什麼推杯換盞的賓客?
花園裡一片狼藉,像是剛被兩軍交戰的炮火犁過一遍。
那戲台早就塌了大半,隻剩下幾根腐朽發黑的爛木頭柱子斜插在泥裡。
原本鋪在地上的紅地毯,此刻看去,竟是一層厚厚的、發黑的腐爛落葉,混雜著不知名的黑色黏液。
那哪裡是什麼八仙桌?不過是一個個腐朽的樹樁子,還有從亂墳崗搬來的破爛墓碑,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最讓徐小山頭皮發麻的,是那些“賓客”。
剛才還穿著清朝官服、民國旗袍,在那推杯換盞、大口吃肉的“人”,全都現了原形。
他腳邊不遠處,那個之前挺著大肚子,咋咋呼呼的藍袍胖子,此刻變成了一隻碩大的刺蝟屍體。
滿身黑刺斷的斷,折的折,肚皮朝上,早也被開膛破肚,裡麵全是蠕動的白蛆。
再往旁邊看。
那個之前勸酒的旗袍美女,此刻是一具被扒了皮的紅毛大老鼠。
身子足有半人長,扭曲地蜷縮在爛泥裡,那雙沒眼白的黑眼珠子還死死盯著天空,似乎到死都沒明白自己是怎麼栽的。
放眼望去,整個西跨院的花園裡,密密麻麻全是死屍。
死老鼠、死蛇、死黃皮子、死刺蝟……
腥臭味在陽光的照耀下,蒸騰而起,把這皇家園林熏得比津門老街的化糞池還要衝鼻子。
“嘔……”
徐小山再也忍不住,扭頭哇哇大吐起來。
“別吐了,留點力氣。”
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
徐小山抹了一把嘴,擡頭看去。
徐半生站在那堆巨大的骨灰旁。
那隻恐怖的雙頭鼠王已經徹底燒沒了,地上隻留下一灘漆黑的印記,那是屍油燒乾後的痕跡。
晨光打在徐半生的身上。
徐小山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有點不敢認。
老祖宗還是那個老祖宗,穿著那身那件青灰色的長衫,身形挺拔。
但是,徐半生那一頭原本烏黑如墨的長發,此刻……
竟然夾雜了大半的灰白之色。
像是深秋枯敗的野草,失去了生機和光澤。
那張臉雖然依舊年輕,但麵板透著一種病態的衰老感,眼角的肌肉微微下垂,彷彿在一夜之間,被抽走了幾十年的歲月。
晨光打在他那張蒼白如紙的側臉上,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蕭索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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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老祖宗?”徐小山嗓子眼發乾,試探著喊了一聲。
徐半生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臉,聲音聽不出悲喜:
“把那丫頭放平,別勒著氣管。”
“哎!哎!”徐小山趕緊找了塊相對乾淨的青石闆,把牛牛放下後,連滾帶爬地衝過去。
“老祖宗,您……您的頭髮……”
徐半生沒動。
他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縷白髮,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慵懶的淡漠。
“借了三昧火,自然要付燈油錢。”
徐半生擡起手,想要把那縷白髮順到耳後。
手擡到一半,突然有些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
徐小山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徐半生的胳膊。
這一入手,徐小山心裡就是一哆嗦。
涼。
像是在摸一塊剛從冰窖裡鑿出來的鐵疙瘩。
那胳膊僵硬得厲害,肌肉還在不受控製地細微痙攣。
“老祖宗,您……”徐小山壓低了聲音,眼圈有點紅。
“噓。”
徐半生手指微微用力,扣住徐小山的虎口,借著這點力道,強行穩住了身形。
“有人來了。”徐半生聲音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架著我點,別讓人看出來。”
徐小山一吸鼻子,瞬間挺直了腰桿,攙著徐半生的胳膊,嘴裡大聲嚷嚷:
“老祖宗,您慢點,別踩著這髒東西,汙了您的鞋。”
話音剛落,西跨院那扇破爛的月亮門外,探進一個腦袋。
是管家劉全。
這老小子昨晚就在前院躲著,聽見裡麵雷聲火光響了一宿,嚇得不敢靠近。
直到聽見雞叫,動靜停了,這才壯著膽子過來看看是給人收屍,還是給鬼收屍。
劉全這一眼看進來,直接嚇得癱坐在了地上。
“媽呀!”
滿地的死獸,腥臭衝天。
尤其是中間那攤巨大的黑色灰燼,雖然沒了火,但殘留的那種兇煞之氣,依然讓人汗毛倒豎。
“劉……劉管家?”
徐小山冷哼一聲,“趴地上幹啥?給死耗子拜年呢?”
劉全哆哆嗦嗦地爬起來,扶著門框,臉色煞白:“徐……徐小掌櫃,這……這是完事了?”
“廢話!”徐小山一瞪眼,“沒看見滿地的精怪都躺闆闆了嗎?”
劉全這纔敢邁步進院。
還沒走兩步,後麵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怎麼回事?徐先生呢?還活著嗎?”
是恭親王溥善。
他在幾個五大三粗的家丁攙扶下,一步三喘地走了進來。
昨晚被生石灰拔了毒,雖然命保住了,但這身子骨也是元氣大傷,臉上的皮肉鬆鬆垮垮,看著像個活鬼。
溥善一進院子,也被這修羅場般的景象震住了。
他捂著鼻子,看著滿地的死屍,又看了看站在廢墟中央的徐半生。
此時的徐半生,一襲長衫迎風而立,白髮飛舞。
在溥善眼裡,這就不是個人。
這是下凡來,斬妖除邪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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