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山嚇得把頭埋進褲襠裡,大氣都不敢出。 馬大帥更是渾身僵硬,眼珠子驚恐地亂轉。
他看見了! 在大廳的陰暗角落裡,不知何時多出了兩團模糊的黑影。
看不清麵目,隻能看見那兩團黑影手裡提著長長的勾魂索,腳不沾地,正慢悠悠地往法壇這邊飄。
那股子來自地獄的陰冷氣息,讓久經沙場的馬大帥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渺小, 在這些東西麵前,他的槍炮跟燒火棍沒兩樣。 徐半生神色肅穆,實則心裡慌得一匹。
“喬……玉……嬌……”
一個聽不出男女的聲音,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空洞,冰冷,叫著九姨太的名字。
床上的九姨太阿嬌猛地抽搐了一下,雙眼翻白。
“替!”
徐半生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紙人身上。
下一秒,讓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那個躺在阿嬌身邊的紙人,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它那張畫出來的嘴巴猛地張開,發出了淒厲至極的尖叫聲。
“啊——!!!”
這聲音,竟然和九姨太阿嬌的嗓音一模一樣!
但那兩團黑影卻沒有動,直至站在門後。
【媽的,一百年沒動手,這業務流程差點忘了。 這兩位差爺看著麵生啊,應該是換屆了,希望這兩位不是那種死腦筋的。 】
徐半生抓起桌上的一把紙錢,對著那兩團黑影撒了過去。
“路費已付,拿人交差!”
紙錢在半空中無火自燃,化作兩團綠火。
那兩團黑影似乎頓了頓,收了錢,動作快了幾分。
緊接著,一根漆黑的虛影鎖鏈從門縫裡飛射而出,“嘩啦”一聲纏住了那個坐起來的紙人的脖子。
紙人劇烈掙紮,那竹篾做的骨架發出“哢吧哢吧”的脆響,彷彿真的有人骨折斷。
“不……我不去……大帥救我……”紙人竟然開口說話了,那是九姨太哭喊求救的聲音,帶著絕望和恐懼。
馬大帥聽到這聲音,眼圈瞬間紅了,他也是屍山血海爬出來的人,本能地想要起身。
“別動!”徐半生跨前兩步,一把按住馬大帥的肩膀。
看似瘦弱的年輕人,這隻手卻重如千鈞,硬生生把這個一百八十斤的魁梧軍閥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是紙人,你想死就過去。”徐半生冷冷地說道。
馬大帥一愣,定睛看去。
“嘩啦!” 鎖鏈收緊。 紙人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那紙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大力拉扯,直接被拖進了那團陰影之中。
“噗!” 法壇上,那一碗糯米瞬間變得漆黑如墨,散發出一股惡臭。
綠色的火焰吞噬了紅色的旗袍,紙灰漫天飛舞。
而就在紙人燃燒殆盡的那一刻,門外那沉重的腳步聲和鐵鏈聲,也像是完成了任務一般,緩緩遠去,直至消失。
“呼……” 九姨太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胸口的起伏變得平穩有力。
大廳裡的陰風停了。
那兩團黑影和紙人彷彿從來沒出現過一樣,徹底消失。
隻有地上那一堆黑色的灰燼,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嚓。”
一根火柴劃亮,是徐小山。
一盞煤油備用燈被點燃,屋裡亮了起來。
徐半生鬆開了按著馬大帥的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幾分。
徐半生身子晃了晃,扶住桌角才沒倒下,他緩了緩身,坐了下來。
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虛汗,心裡暗罵一句:【這一單虧了,這陰差的胃口比一百年前大多了,居然還要抽成。 】
“行了,閻王爺收了人,這賬算是平了。”
馬大帥還有些回不過神來,獃獃地看著滿地的紙灰,又顫抖著看向床上的女人。
“阿……阿嬌?”
床上,九姨太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原本青灰色的臉龐,此刻竟然泛起了一絲血色。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一塊塊原本紫黑色的屍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最終隻留下了點點淡淡的紅印。
“大帥……”九姨太的聲音雖然虛弱,但卻是活人的氣息,“我怎麼……感覺像是睡了好久……剛纔好像做了個噩夢,夢見有人拿鐵鏈子鎖我……”
馬大帥聽到這一聲呼喚,手裡的槍“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那個坐在沙發上的青衫青年,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的輕視、懷疑、傲慢,此刻統統化作了狂熱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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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裡是紮紙匠?這分明是能跟閻王爺搶人的活神仙啊!
“噗通!” 這位在津門叱吒風雲、殺人不眨眼的馬大帥,推金山倒玉柱,直挺挺地跪在了徐半生麵前,膝蓋磕在地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活神仙!徐真人!我馬某人有眼不識泰山!” 馬大帥也不顧什麼麵子了,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您救了阿嬌,就是救了我馬某人的命!從今往後,您就是我馬大帥的再生父母!”
周圍剛剛探頭進來的副官和衛兵們全都看傻了,他們什麼時候見過自家大帥給別人下跪?
徐半生臉上沒有什麼受寵若驚的表情,反而帶著幾分嫌棄。
角落裡的劉半仙此時早就癱軟在地,他看著徐半生,像是看著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知道,這津門的天,從今晚開始,要變了。
“起來吧,別跪我,我還沒死呢,受不起。”徐半生指了指地上的紙灰,“叫人把這掃乾淨,晦氣。”
徐半生語氣平淡,彷彿剛才那驚天動地的手段隻是隨手為之,“人救回來了,但損耗的陰德得補。 我之前要的東西……”
“給!馬上給!”馬大帥立刻跳起來,沖著發獃的副官吼道,“聽到沒有!馬上叫人,把城南那個最大的軍火庫騰出來!誰敢慢一步,老子崩了他!”
副官嚇得一個立正:“是!”
處理完現場,馬大帥親自端了一杯熱茶遞到徐半生手裡,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經過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馬大帥清楚了徐半生的本事,更明白他的價值。
“徐先生,之前多有得罪。“
”就您這本事,窩在那小衚衕裡太屈才了!不如這樣,您來我府上,我給您掛個參謀長的銜兒,每月三百大洋,以後您就是我馬某人的親兄弟!”
徐小山在旁邊聽得眼睛都在放光,三百大洋啊!那能買多少燒雞?
徐半生卻隻是輕輕吹了吹茶葉沫子,抿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放下。
“大帥的好意,心領了。”
徐半生站起身,理了理長衫的下擺,就要朝外走,“我這人懶散慣了,受不得約束。況且,徐記紙紮鋪是祖宗留下的基業,那是給死人辦事的衙門口,搬不進這陽氣太重的帥府。”
“這……”馬大帥一臉惋惜,但也知道高人都有脾氣,不敢強求。
“大帥把答應的酬勞給我就行了。”
“另外……”徐半生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還癱在地上的劉半仙,“劉道友,你過來。”
劉半仙嚇得一激靈,爬起身,哆嗦著走了過來。
徐半生似笑非笑,湊近他耳邊低聲說:
“以後這種生意別做,傷陰德。這次牽涉廣,我且饒了你,再有下次,嗯?”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劉半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多謝徐掌櫃不殺之恩!”
他看了一眼窗外剛剛泛起的魚肚白,轉向正在收拾藤箱的徐小山喊道:“走了。 ”
徐半生說完,自己先朝外走去
馬大帥像個跟班一樣顛顛地跟在後麵:“先生!徐先生!這都早上了,要不賞臉吃個早飯?津門的狗不理,我讓人包了場……”
“沒胃口。 ”徐半生擺擺手,“記得把地契送到鋪子裡。 ”
走到門口,徐半生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滿臉堆笑的馬大帥。
“對了,送你一句話。 ”
“先生請講!馬某洗耳恭聽!”馬大帥立刻躬身。
“這世道亂,活人比鬼可怕。 ”徐半生意味深長地指了指這棟金碧輝煌的洋樓,“你這宅子裡,想要九姨太死的人,恐怕不止一個外人。 ”
馬大帥臉色一僵,眼中的殺意再次湧現。
徐半生沒再多言,帶著徐小山,迎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走出了大帥府。
街道上,早起的攤販已經開始叫賣,熱騰騰的煎餅果子香氣撲鼻而來。
徐小山這時候纔算是魂魄歸位,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徐半生身後,看著自家老祖宗那略顯單薄的背影,眼裡的崇拜簡直要溢位來。
“掌櫃的……咱……咱真把那軍火庫弄到手了?”徐小山嚥了口唾沫,感覺像做夢。
“一個倉庫而已,值得大驚小怪?”
徐半生在路邊的一個餛飩攤前坐下,“老闆,兩碗餛飩,多放辣子。 ” “好嘞!”
徐半生看著熱氣騰騰的餛飩,那顆懸了一晚上的心纔算是徹底放回肚子裡。
他摸了摸袖子裡已經碎成粉末的古玉。
【總算是混過去了。 】
這一手紙人替命,用的是一百年前剩下的老底子。 要是再來一次,沒那塊古玉做陣眼,怕是要露餡。
這也是他放過劉半仙的原因。
“吃完飯,去買塊匾。 ”徐半生吸溜了一口熱湯,身子暖和了不少。
“買匾?”徐小山嘴裡塞著餛飩,含糊不清地問,“寫啥?”
徐半生放下勺子,目光穿過裊裊升起的熱氣,看向這繁華又混亂的津門街頭。
“徐記紙紮。 ”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下麵加一行小字:‘隻渡有緣人,千金不賣鬼’。 ”
就在徐家爺孫倆大快朵頤的時候,街道對麵的陰影裡,一個穿著黑色長袍,頭戴禮帽,看不清麵容的男人,正靜靜地注視著這邊。
他手裡捏著一隻剛死不久的麻雀,那麻雀的身體已經乾癟,像是被吸幹了血肉。
“一百年了……” 黑衣人的聲音沙啞刺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徐半生,你這老不死的,居然真的沒死透……” 他隨手扔掉手中的死麻雀,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這津門的水,又要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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