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全,漿糊。”
“來了!”
劉全端著一碗早就調好的漿糊,那是用糯米粉和著白芨熬出來的,摻了硃砂粉,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粉紅色。
“紙。”
徐小山趕緊遞過一遝宣紙。
徐半生將那團混了貓毛的漿糊,均勻地塗抹在兩張宣紙之間,然後用力壓實,裱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他纔拿起那把生鏽的剪刀。
“哢嚓、哢嚓、哢嚓……”
剪刀與碗壁碰撞,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
那些貓毛被剪得粉碎,徹底融進了白色的漿糊裡,把漿糊染成了一種灰撲撲的顏色。
徐半生的神情變得極其專註。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病懨懨的年輕人,而是一代宗師。
他沒有畫草圖,剪刀直接落在了紙上。
剪刀遊走,如龍蛇起陸。
紙屑紛飛中,一個個輪廓在桌麵上顯現出來。
那紙片剪得並不精細,甚至可以說是粗糙。
隻是一個個貓的輪廓。
弓著背,豎著尾巴,耳朵尖尖的。
沒有眼睛,沒有鬍鬚,看著就像是小孩子隨手的塗鴉。
一共五隻。
隻有巴掌大小。
“這就……完啦?”徐小山看著桌上那幾張紙片子,有些失望,“老祖宗,這玩意兒能抓鬼?這也太糊弄了吧?您哪怕給畫個老虎斑紋呢?”
“紮紙不紮皮,紮皮那是糊弄死人的。我們要的是‘骨’。”
徐半生放下剪刀,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這看著簡單的剪紙,每一刀都在消耗他的心神。
他伸出手指,蘸著那個混了貓毛碎屑的漿糊,細緻地塗抹在紙貓的耳尖、尾巴尖,還有四隻爪子的位置。
塗完之後,那些原本軟塌塌的宣紙貓,竟然慢慢變硬,挺立了起來。
就像是……充了氣一樣。
“這……這就活了?”徐小山瞪大了眼,想要伸手去戳。
“別動!”徐半生低喝一聲,“還沒點睛,碰了就是死紙。”
他深吸一口氣,臉色比剛才又白了幾分。
徐半生深吸一口氣,從袖中掏出一根極細的狼毫筆。
但他沒有蘸墨。
他緩緩舉起右手食指,放在嘴邊。
“又……又要咬啊?”徐小山看著都替他疼,“老祖宗,您這一天天的,血都不夠流的,要不咬我的吧?”
“你的血太濁,用不了。”徐半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牙齒一合。
一滴殷紅的指尖血冒了出來。
徐半生用狼毫筆尖,在那滴血上一蘸。
筆尖瞬間變得赤紅。
他的神情變得極度專註,彷彿手裡拿的不是筆,而是千鈞重的兵器。
“天地玄黃,陰陽借法。借汝一魂,化吾爪牙。”
徐半生口中念念有詞,手中的筆猛地落下。
第一筆,點在第一隻紙貓的左眼位置。
第二筆,點在右眼。
五隻貓如法炮製。
徐半生放下筆,臉色更加慘白了。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光效,也沒有電閃雷鳴。
這一瞬間,院子裡的氣氛陡然一變。
風停了。
那五個竹籠裡,原本還迷迷糊糊睜著眼的真貓,在這一刻,像是被同時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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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撲通……”
五隻活貓全趴下了,呼吸均勻,就像是睡死過去一樣,任憑劉全怎麼搖晃籠子都沒反應。
“這……這真是神了!”劉全看著這一幕,對徐半生簡直敬若神明,“那是魂兒被吸走了?”
“隻是借用一晚。”徐半生有些虛弱地放下筆,用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明天雞叫,魂魄自歸。”
而桌子上。
那五隻巴掌大的紙貓,在沾了血的一瞬間,原本空白的麵部,並沒有出現眼睛。
那兩點血跡迅速滲入紙張,消失不見。
緊接著。
“沙……沙……”
紙摩擦桌麵的聲音響起。
在劉全和徐小山驚恐的注視下,那五隻紙貓,開始動了。
它們沒有肌肉,沒有骨骼,就是幾張薄薄的紙片。
但它們卻像是有生命一樣,先是伸了個懶腰,把背拱得高高的。
然後抖了抖並不存在的毛髮,開始圍著徐半生無聲地轉圈。
它們走起路來,輕飄飄的,沒有任何重量,卻帶著一種詭異的靈動。
尤其是領頭的那隻,它甚至跳到了徐半生的肩膀上,用那並不存在的腦袋,蹭了蹭徐半生的臉頰。
一種冰涼、粗糙的觸感傳來。
徐半生沒有躲,任由那紙貓趴在肩頭。
他看著窗外。
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已經被黑雲吞噬,夜幕降臨了。
“兵馬齊了。”
徐半生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子冷意。
他伸手摸了摸肩頭那隻紙貓,就像是在摸一隻真正的寵物。
“徐……徐先生……”劉全看著這一幕,牙齒都在打架,“這……這些紙貓,能……行嗎?”
“不管是什麼東西,都怕天敵。”
徐半生看著桌上那幾隻無聲巡邏的紙貓,嘴角一挑。
“萬物相生相剋。那供畫的東西,那送貼的‘家仙’,狐黃白柳灰,本質上都是老鼠、黃皮子、蛇一類的下作玩意兒。”
“貓抓老鼠,天經地義。”
徐小山這會兒也緩過神來了,看著那些紙貓,雖然還是有點怵,但更多的是好奇。
“老祖宗,那咱這就帶著貓去赴宴?”徐小山問。
“不急。”
“光有兵馬還不行,咱們還得有排場。”
徐半生指了指院子角落裡堆著的一堆廢舊竹竿。
“既然是人家請咱們去‘觀禮’,咱們要是走著去,未免太跌份了。”
“小山,動手。”
徐小山一愣:“幹啥?”
“紮轎子。”
徐半生眼中精光一閃,“紮一頂八擡大轎。今晚,我要風風光光地擡進去。”
“啊?咱自己紮轎子自己坐?”徐小山撓了撓頭,“那誰擡啊?”
徐半生沒說話,隻是目光幽幽地看向了那幾個一直站在牆角,嚇得不敢出聲的家丁。
幾個家丁被那眼神一掃,隻覺得後脖頸子發涼,像是被鬼盯上了一樣,腿肚子直轉筋。
“活人擡轎那是給人看的。”
徐半生拿起一根竹條,雙手用力一彎,竹條在空氣中崩出一聲脆響。
“今晚這轎子,得讓鬼來擡。”
“鬼……鬼擡轎?”劉全嚇得聲音發抖。
“去,把這些黑貓的血放一點出來,不用多,半碗就行。”
徐半生吩咐道,語氣裡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記住,別弄死了。這幾隻貓的魂兒都在紙身上,要是肉身死了,這紙貓也就散了。”
“今晚,就看這幾隻‘紙老虎’,能不能鎮得住府上的‘耗子’了。”
“今晚,咱們就去好好玩玩。”
“看看是它的耗子洞深,還是我的貓爪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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