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的天,孩兒的臉,說變就變。
昨夜還是狂風暴雨,今兒個一早,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烤得老城南那股子下水道味兒直往上竄。
徐記紙紮鋪門口,徐小山正撅著屁股,小心翼翼地把剛買回來的兩捆上好竹篾往屋裡搬。
他臉上掛著討好的笑,看這破鋪子的眼神都變了,彷彿看的不是紙紮鋪,而是一座金山。
“掌櫃的,您瞧這竹子,都是三年以上的楠竹,韌勁兒足著呢!還有這硃砂,同仁堂買的,一點沒摻紅磚粉!”徐小山一邊擦汗一邊邀功。
鋪子裡,徐半生正靠在那張唯一的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昨天劉半仙留下的那塊古玉。玉質溫潤,可惜沾了點晦氣。
他聽見動靜,眼皮都沒擡,隻是淡淡“嗯”了一聲。
“東西放那兒,去給我買隻燒雞,再打二兩燒刀子。這具身子骨太虛,得補。”
徐小山一聽要花錢,臉上的肉疼一閃而過,但想到昨晚老祖宗那一手“紙人捉鬼”的神通,立馬又堆起笑臉:
“得勒!我這就去,給您買德州扒雞,透爛脫骨的那種!”
正說著,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那是厚底皮靴踩在青石闆上的動靜,沉悶,帶著股肅殺氣。
“咣當!”
本來就沒修好的門闆被人一腳踹開,半扇門闆直接飛進來,擦著徐小山的頭皮砸在櫃檯上,震起一片灰塵。
徐小山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竹篾散了一地。
他扭頭一看,兩腿瞬間就軟了。
門口齊刷刷站著兩排大兵,灰綠色的軍裝,背上背著漢陽造,領頭的一個副官模樣的人,腰裡別著駁殼槍,一臉橫肉,眼神兇得像要吃人。
而在這些大兵中間,那個昨天才被嚇破膽的劉半仙,此刻正弓著腰,一臉諂媚地站在一個穿著黃呢子大衣的男人身邊。
那男人四十來歲,身材魁梧,留著兩撇濃密的大鬍子,手裡轉著兩顆核桃,那是津門赫赫有名的軍閥頭子——馬大帥。
“大帥,就是這兒!”
劉半仙指著鋪子裡的徐半生,眼神陰毒,像是條剛緩過勁兒來的毒蛇,“這就是我說的那位高人,徐家紙紮鋪的掌櫃。”
徐小山即使再沒見過世麵,也認得這身軍皮。
他在津門混日子,最怕的就是兩樣東西:一個是半夜叫門的鬼,另一個就是這幫不講理的丘八。
“劉……劉半仙,你這是幹啥?昨天那五十塊大洋可是你自願賠的!”徐小山哆哆嗦嗦地躲到徐半生身後。
劉半仙冷笑一聲,有了馬大帥撐腰,他腰桿子挺得筆直:
“徐小山,別扯那些沒用的。“
”大帥府上的九姨太得了怪病,全城的洋醫生和中醫都看遍了,愣是沒招。我向大帥舉薦,說你們徐家有通陰陽的手段,特地請你們去給九姨太看看。”
說是“請”,門口那十幾條黑洞洞的槍口可不是擺設。
徐半生依舊坐在太師椅上,甚至連坐姿都沒變一下。
他輕輕吹了吹玉佩上不存在的浮塵,語氣平淡:“看病找大夫,我這是紙紮鋪,隻管送終,不管救命。”
“媽了個巴子!”
馬大帥是個暴脾氣,手裡的核桃“哢嚓”一聲捏碎了,大步跨進門檻,地闆都被震得顫了三顫,“給臉不要臉是吧?劉半仙說你有本事,老子才親自來請。“
”你要是能治好我的心肝寶貝,要錢給錢,要官給官。“
”要是治不好……”
馬大帥拔出腰間的配槍,“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槍口正對著徐半生。
“……老子就用這玩意兒送你上路!給老子女人陪葬。”
徐小山嚇得“噗通”一聲跪下了,涕淚橫流:
“大帥饒命啊!我這老祖……啊不,我家掌櫃的他腦子被雷劈過,不太清醒!“
”我們去!我們這就去!”
徐半生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便宜重孫,嫌棄地搖搖頭。
【尼瑪的!徐家的本事你們沒會,老子被雷劈這事,看來你們倒是口口相傳啊!】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撥開指著自己的槍口。
“我不喜歡被人指著。”
徐半生緩緩站起身,這一起身,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陰冷氣息,竟然讓殺人如麻的馬大帥都感到後背一涼。
“既然是劉道友極力推薦……”徐半生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躲在後麵的劉半仙。
劉半仙被這一眼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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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去看看吧。”徐半生拍了拍袖口,“正好,我這鋪子剛開張,也缺個有分量的開門紅。”
……
小汽車在坑坑窪窪的石闆路上顛得人想吐。
徐半生坐在後座,閉目養神。
徐小山縮在角落裡,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裡把漫天神佛求了個遍。
“掌櫃的……”徐小山壓低聲音,帶著哭腔,“咱真要去啊?那九姨太的事兒我聽說了,邪乎得很!說是身上長屍斑,還會半夜吃生肉!咱們家是紮紙的,又不會醫術,這去了不是送死嗎?”
徐半生微微睜眼,看了一眼前麵開車的司機和副駕駛的副官。
“長屍斑?”徐半生低聲自語,“活人長屍斑,那是閻王爺下請帖,還沒死透就開始爛了。”
“啊?那不是沒救了?”
“救是救不了。”徐半生眼神幽深,“但在徐家的規矩裡,隻要價錢合適,死人也能在陽間多留幾天。”
車子很快駛入了租界,停在一座氣派的小洋樓前。
這地方雖然看著富麗堂皇,但徐半生剛一下車,眉頭就皺了起來。
一股濃鬱的甜膩香味兒撲麵而來,那是昂貴的法國香水味。
但這香味兒太濃了,濃得有些刻意,就像是為了掩蓋某種……腐爛的味道。
“這邊請!”副官雖然客氣,但手一直按在槍套上。
眾人穿過大廳,上了二樓。
越往裡走,那股子混雜著香水和腥臭的怪味兒就越重。
推開盡頭的一扇紅木門,屋裡的景象讓徐小山差點沒忍住吐出來。
房間很大,裝飾得極盡奢華,波斯地毯,水晶吊燈。
一張巨大的歐式軟床上,掛著粉紅色的紗帳。
紗帳裡,隱約躺著一個人影。
“大帥……”一聲嬌媚卻透著極度虛弱的聲音從帳子裡傳出來,“人家好冷……好疼……”
馬大帥一聽這動靜,骨頭都酥了,連忙湊過去:
“心肝兒,別怕,我給你找了高人來!這位是徐先生,他可是……可是……”他卡殼了,回頭瞪了劉半仙一眼。
劉半仙趕緊接話:“是津門第一神手!”
徐半生沒理會他們的吹捧,他哪會不知道,劉半仙這是要捧殺他。
他徑直走到床邊,伸手撩開了紗帳。
床上躺著一個極美的女人。
瓜子臉,柳葉眉。
她穿著一身綉著牡丹的大紅旗袍,身段婀娜,胸口起伏劇烈。
下身蓋著一條薄毯,但掩蓋不住那豐滿體態。
隻是那張絕美的臉上,塗著極厚的脂粉。
徐半生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到了她脖頸處,那旗袍領口掩蓋不住的地方,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紫黑色斑塊。
那不是淤青。
那是屍斑。
馬大帥在邊上搓著手,一臉焦急:
“徐先生,怎麼樣?這到底是啥病?之前那洋大夫說是麵板過敏,中醫說是濕毒入體,葯吃了一大堆,越吃越嚴重!”
劉半仙在一旁插嘴,陰陽怪氣地說道:“徐掌櫃,您徐家的手藝可是家學淵長,不可能治不好吧?您要是看不出來,那徐記的招牌怕是要砸啊。”
“您可得仔細看,可別糊弄了大帥。”
他這算盤打得響,這九姨太明顯是中了厲害的邪術,甚至可能是被人下了降頭。
劉半仙已經把徐家捧上了天,其他人道行淺解不了,這徐家小子要是也解不了,大帥一怒之下崩了他,那徐記的地契還是自己的。
徐半生沒搭理這兩人的聒噪。
他俯下身,鼻子微微抽動,聞了聞女人身上的味道。
除了濃烈的香水味,還有一股子土腥氣,像是剛翻開的老墳裡的泥土味。
“把手伸出來。”徐半生聲音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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