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兒!你他媽幹啥呢!”
這三兒是郭大江的結拜兄弟,從小看著長大。
郭大江看著兄弟像個提線木偶似的走向那雙紅鞋,眼珠子瞬間充血,紅得嚇人。
他沒多想,本能地掄起胳膊,跨步上前,一把薅住了後脖領子。
“給老子醒醒!”
郭大江這一嗓子,吼得跟碼頭上的汽笛似的,震得人耳朵生疼。
被拽住的三兒身子猛地一頓。
但他並沒有回頭,也沒有清醒。
相反,他那雙原本垂在身側的手,突然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反折過來,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十根手指頭像是要把喉嚨管摳出來一樣,指甲深深陷進肉裡,皮肉翻卷,血珠子順著指縫就往外冒。
“咯……咯咯……”
三兒的喉嚨裡發出像是老母雞被割了喉管的動靜,原本慘白的臉瞬間憋成了紫豬肝色,眼球暴突,眼看就要爆出眼眶。
“操!中邪了!”
郭大江也是個狠人,見狀鬆開領子,擡手就要去掰三兒的手指頭。
可那幾根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手指,此刻卻硬得像生鐵鑄的,郭大江這個能倒拔垂楊柳的漢子,竟然愣是掰不動。
“大哥!這是水鬼鎖喉啊!”旁邊的連鬢鬍子嚇得臉都綠了,舉起手裡的長桿鐵鉤就要往三兒後背上砸,“得把他打暈!”
“住手。”
徐半生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跟前。
他手裡沒有拿什麼法器,隻是兩根手指夾著一張黃表紙。
“那是怨氣鎖喉,這口氣憋在肺管子裡。你這一棍子下去,氣散了,魂也散了。”
“那你說咋辦!眼瞅著人就沒了!”
郭大江急得滿頭大汗,轉頭沖徐半生吼道。
徐半生沒理會他的咆哮,隻是皺了皺眉,像是嫌棄這空氣裡的腥臭味太重。
他將手中那張黃表紙隨意地摺疊了兩下。動作很快,看不清手法,隻聽得“嘩啦”幾聲脆響。
眨眼間,一隻巴掌大小,活靈活現的紙魚出現在他指尖。
徐半生擡起手,將那隻剛才還沒結痂的食指指尖送進嘴裡,用力一咬。
“嘶——”
一滴殷紅的指尖血滲了出來。
他迅速用血在紙魚的兩側點了兩下,算是開了“魚眼”。
“張嘴。”
徐半生左手猛地捏住三兒的下巴,力道巧得很,正好卸掉了那一股子死咬牙關的僵勁兒,三兒的嘴被迫張開一條縫。
右手一彈,那隻沾了血的紙魚就像是活了一樣,“嗖”地一下鑽進了三兒的喉嚨裡。
“進去!”
徐半生低喝一聲,接著一個轉身,在三兒的後背心處猛地拍了一掌。
“嘔——!”
隨著這一掌拍下,原本還在死命掐自己脖子的三兒,身體猛地一弓,像隻煮熟的大蝦。
他雙手鬆開脖子,撐在地上,張開大嘴,一股腥臭無比的黑水噴湧而出。
“嘩啦——”
這股黑水足足吐了一臉盆那麼多,直接把徐記紙紮鋪那塊青磚地給染成了墨色。
而在那灘散發著惡臭的黑水裡,竟然還在蠕動。
徐小山躲在棺材後麵,探出半個腦袋,捂著鼻子看了一眼,差點當場吐出來:
“我的媽呀!那……那是蝦?”
隻見在那灘黑水裡,幾隻隻有指甲蓋大小,發黑腐爛的小河蝦,正在蹦躂。
還有幾團像是頭髮絲一樣的水草,糾纏在一起。
隨著這些東西吐出來,三兒脖子上的那個黑紫色的手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了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裡的渾濁慢慢散去,臉上是劫後餘生的驚恐。
“大……大哥……”三兒虛弱地喊了一聲,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上。
“三兒!”郭大江趕緊蹲下身,扶住兄弟,伸手探了探鼻息,雖然微弱,但好歹是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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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鐵塔般的漢子猛地擡起頭,看著站在一旁正拿著手帕擦手的徐半生,眼神裡的懷疑徹底沒了。
如果說之前是忌憚,那現在剩下的,就隻有一種發自心底的敬畏。
如果說之前紙人擋鐵鉤是硬本事,那這一手紙魚救人,就是神仙手段了。
“多謝先生救命之恩!”郭大江把三兒交給旁邊的兄弟,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對著徐半生抱拳一禮,這腰彎成了九十度,“今日是我郭大江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真神。“
”不管先生是否幫我鎮河樓,這顆蜃氣丹,是您的了!”
說完,他雙手捧著那顆散發著微光的珠子,遞到了徐半生麵前。
徐半生也沒客氣,伸手接過了珠子。
入手冰涼,一股溫潤的水汽瞬間順著掌心鑽進經絡,讓他那因為動用真氣而隱隱作痛的後背稍微舒服了一些。
“這東西我收了。”徐半生把珠子揣進懷裡,目光卻越過郭大江,落在那灘還在蠕動的黑水上。
“但這事兒,不簡單。”徐半生指了指地上的那幾隻黑毛河蝦,“這不是普通的野蝦,這是吃腐屍肉長大的‘屍蹩蝦’。“
”這種東西,隻有在極陰極煞的聚屍地才能活。”
他擡起頭,看著郭大江:“你說那口棺材,是豎著的?”
郭大江一聽這茬,臉色又白了幾分:
“對!千真萬確!那紅色的木頭就在水麵上露了個頭,但我敢拿腦袋擔保,那就是口棺材!而且是豎著插在河泥裡的!”
“俗話講,先人豎著葬,後人死光光。”徐小山這時候也不怕了,從棺材後麵溜達出來,背著手裝模作樣地科普,“這豎棺那是大兇啊,一般都是為了鎮壓啥了不得的怪物,或者是那死人怨氣太重,躺不平!”
“再有的,就是那邪門歪道,改運或者害人的。”
徐半生瞥了徐小山一眼,這重孫子雖然不著調,但這幾句倒是說到了點子上。
他走到門口,看著那雙依舊靜靜擺在那裡的繡花鞋。
“豎棺不落地,落地不生根。”徐半生喃喃自語,“在旱地上葬豎棺,如果是那是‘蜻蜓點水穴’,那是求富貴的。“
”若是那極陰穴上,不是鎮邪,便是養屍!“
”可要在水裡豎棺……”
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那就隻能是‘鎮河樁’。這是有人拿活人祭了河神,想要堵住這津門的水眼。”
“先生的意思是……”郭大江聽得一頭霧水,但也覺得後背發涼。
“這單生意,我徐記接了。”徐半生轉過身,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不光是為了這顆珠子,也是為了那些沒上岸的冤魂。”
“還有,這岸邊百姓!”
徐半生看了一眼那雙紅鞋,“既然禮已經送到了我門口,我不去喝這杯喜酒,倒顯得我不懂禮數了。”
徐半生已經想好了,這樁買賣若是幹成了,將是莫大的功德。
這必定能讓他被雷劫損傷的身體,加快修復。
“小山!”徐半生突然喝道。
“哎!在呢!”徐小山趕緊立正。
“去庫房,把那一缸陳年的桐油給我搬出來。還有,我看到有一捆存了十年的糯米紙,也都拿出來。”
徐小山一聽,臉頓時皺成了苦瓜:
“老祖宗,那糯米紙據說是用來紮‘替身’的高檔貨啊!那一缸桐油更是咱攢了幾十年的……”
“少廢話。”徐半生冷冷地打斷了他。
“去!這就去!”徐小山不敢再多嘴,他知道自家老祖宗一旦露出這種表情,那就是真要動真格的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徐記紙紮鋪裡忙得熱火朝天。
郭大江帶來的那幾個撈屍隊的漢子也沒閑著,在徐半生的指揮下,幫忙劈竹篾、熬漿糊。
徐半生並沒有用那顆蜃氣丹來磨粉,那是底牌。
他用的是最傳統的笨法子——油紙紮。
普通的紙人下水就爛,要想在水上立得住,就得用桐油反覆浸泡過的糯米紙。
這種紙韌性極強,刀砍不破,水潑不進。
徐半生坐在八仙桌前,手裡的剪刀上下翻飛。
這一次,他沒有紮那種陰森森的黑白無常,也沒有紮什麼兇神惡煞的天兵天將。
他紮了四個一米來高的小人。
這四個小人穿著黃色的油紙馬甲,腳下踩著兩隻像是梭子一樣的小船,手裡拿著分水刺,臉上畫著紅臉蛋,看著竟然有幾分喜慶。
“這是‘踏浪鬼’。”徐半生把最後一個小人點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額頭上又滲出了一層虛汗,“有了它們,咱們就算有了耳目。”
他把那四個油紙小人收進籮筐,站起身,拍了拍長衫上的紙屑。
“走吧。”徐半生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日頭已經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天陰沉得厲害,“帶我去那地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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