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半生用木棍將那張紙片挑了出來,甩了甩上麵的泥水。
紙片雖然爛了,但上麵用硃砂寫的生辰八字還能勉強辨認。
在那八字的旁邊,寫著一個名字——蘇氏阿秀。
“庚帖?那不是結婚用的嗎?”徐小山不解,“這女鬼大清早的來這兒,是想找您求婚?”
徐半生回頭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個傻子。
“找我?她是找你的。”
徐半生把庚帖扔回鞋裡,站起身,從旁邊扯過一塊抹布擦了擦手。
“這叫‘借壽鞋’。”
徐半生指了指地上那雙鞋,“在咱們津門這塊地界,九河下梢,水多,淹死的人也多。有些水鬼怨氣重,被困在水底不得超生,就想找替身。”
“但直接拉人下水,那是害命,到了閻王爺那兒,要是被陰判發現,是要下油鍋的。”
“所以,就有了這陰損的法子。”
徐半生走到八仙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潤了潤嗓子。
“它們把自己生前的貼身之物,像是鞋子、手鐲之類的,送給陽氣弱的活人。隻要你接了,那就是結了‘陰親’。”
“等於說,是你自願把這身陽壽分給它一半,甚至全部。”
“這叫你情我願的買賣,閻王爺也管不著。”
“噗通。”
徐小山聽完這番話,腿一軟,再次坐回了地上。
他摸著自己的脖子,臉色煞白:“老祖宗……那……那我要是剛才接了……”
“接了?”
徐半生冷笑一聲,“那你現在就該在那護城河底,陪著那些大黑魚吐泡泡了。”
徐小山渾身一激靈,眼淚鼻涕瞬間下來了。
“老祖宗啊!您可是我的親祖宗啊!這津門咋這麼危險啊?又是縫屍的又是水鬼,還讓不讓人活了?“
”要不咱們拿著之前賺來來的錢,買些地,能買很多地了,咱們回鄉下種地去吧!或者,去外省買間鋪子,幹點其它營生。”
“種地?”徐半生放下茶杯,“種地你也得看老天爺賞不賞飯吃。“
“從宋朝,咱徐家就開始幹這營生,早就接下了陰果陰債,子孫後輩不幹這行的,得餓死!”
”再說了,徐家仇家也不少,咱們的根就在這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重新看向門口那雙鞋,眉頭微微皺起。
“不過,這事兒有點蹊蹺。”
徐半生低聲自語,“一般的水鬼找替身,都是在河邊等著倒黴鬼。這女鬼卻大老遠跑到咱們這不靠水的地方來送鞋,而且……”
他想起剛才那女鬼消散前,那種想要強行塞鞋的動作。
那不像是找替身,倒像是……在求救,或者是完成某種被逼迫的任務。
“蘇氏阿秀……”
徐半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名字,卻沒什麼印象。
“把那雙鞋燒了。”
徐半生吩咐道,“用荔枝木的炭火燒,燒乾凈點,別留下什麼晦氣。”
“哎!好嘞!”
徐小山一聽要燒,立馬來了精神。
“隻要燒了,那髒東西應該就不會再找上門了吧?”
他從角落裡翻出一個鐵盆,又找來些引火的木炭,正準備去夾那雙鞋。
“咚!咚!咚!”
倉庫外麵的院子裡,突然極其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有一柄大鎚砸在地麵上。
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一陣金屬拖拽聲。
“嘩啦……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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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生鐵鑄造的粗大鐵鏈,在粗糙的地麵上摩擦發出的聲音。
徐小山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手裡拿著的火鉗子都在發抖。
“這……這是陰差來了啊?”徐小山帶著哭腔回頭看徐半生。
徐半生原本已經舒展的眉頭,再次擰緊。
他能感覺到,一股子比剛才那女鬼還要濃烈百倍的土腥氣和煞氣,正在迅速逼近。
這股氣息裡,沒有鬼氣,隻有一種常年在生死邊緣打滾的狠厲,那是活人的煞氣。
“媽拉個巴子的!”
一聲如同悶雷般的暴喝,在大門外炸響。
這一嗓子極其粗獷,帶著濃重的天津衛碼頭工人的口音,透著一股子蠻不講理的霸道。
“哪個不開眼的敢截胡老子的貨?”
“咣當!”
那兩扇剛剛才關上一半的大鐵門,被人從外麵狠狠一腳踹開。
這一腳力道之大,左邊那扇生鏽的鐵門竟然直接脫了臼,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發出刺耳的悲鳴。
晨光湧入,塵土飛揚。
在那漫天的灰塵中,一個如同鐵塔般的壯漢,大步跨了進來。
這人身高足有兩米開外,光著個膀子,渾身肌肉黑得發亮,像是抹了一層油。
他的胸口、後背,密密麻麻全是傷疤,有的像是被魚鉤掛的,有的像是被石頭劃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腰間並沒有繫腰帶,而是纏著一根手腕粗細的生鏽鐵鏈,鐵鏈的一頭拖在地上,另一頭掛著個黑乎乎的大鐵鉤子。
這壯漢一臉橫肉,滿臉的絡腮鬍子上掛著水珠,一雙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溜圓,裡麵布滿了紅血絲。
他一進門,那一雙兇眼就迅速掃視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徐小山麵前那個鐵盆旁邊的繡花鞋上。
“好哇!”
“果然在這兒!”
壯漢指著徐小山,那根手指粗得像根胡蘿蔔。
“就是你個小兔崽子?敢燒老子的‘河神娘娘’?”
徐小山被這股子兇神惡煞的氣勢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火鉗子噹啷一聲掉落。
“不……不是我……”徐小山哆哆嗦嗦地指著身後的徐半生,“是他……是我老……掌櫃的讓燒的……”
徐半生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這不肖子孫,做事不麻利,賣祖宗倒是賣得挺快。
壯漢的目光順著徐小山的手指,看向了站在陰影裡的徐半生。
“你?”
壯漢上下打量了徐半生一眼,看他身形單薄,麵色蒼白,一副病癆鬼的模樣,眼中頓時露出一絲輕蔑。
“小白臉,你也不打聽打聽,這九河下梢,誰敢動我‘鎮河樓’的東西?”
壯漢上前一步,那股子混合著汗臭和河腥味的氣浪撲麵而來。
他猛地一抖腰間的鐵鏈,那巨大的鐵鉤子“呼”的一聲飛起,竟然直接勾向了地上的那雙繡花鞋。
“這鞋是老子用來釣‘河神’的餌!你他媽敢給我燒了?”
壯漢怒吼道,“今兒個你要是不給老子個說法,老子就把你穿在這鉤子上,扔進黃河裡喂王八!”
“鎮河樓?”
徐半生撣了撣被風吹起的衣角,目光落在那壯漢腰間的鐵鏈上,聲音依舊平靜,但那語氣裡卻多了一絲玩味。
“原來是黃河邊上的‘撈屍人’。”
徐半生擡起眼皮,直視著那個如野獸般的男人。
“怎麼?撈屍撈膩了,改行做強盜了?“
”這大清早的踹我徐記的門,還想要拿我喂王八?”
徐半生往前邁了一步,那瘦弱的身軀在壯漢麵前顯得有些可笑,但他身上的氣勢,卻在這一瞬間,像是一座沉寂的火山,隱隱有了噴發之勢。
“今天,你不給我個說法,就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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