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滿臉是血的錢氏,此刻正趴在地上,在那堆爛泥和紙灰裡翻找。
她那原本包紮好的頭髮現在像個雞窩,半邊臉上全是血窟窿,剩下的一隻耳朵上,還掛著一隻沒被扯掉的翡翠耳環。
“我的兒啊……你咬得娘好疼啊……”錢氏抓起一把黑灰往嘴裡塞,一邊嚼一邊笑,“吃……娘餵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旁邊的丫鬟嚇得捂住嘴,小聲啜泣:“瘋了……大太太瘋了……”
徐半生微微睜開眼,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徹底瘋癲的女人,眼神淡漠。
“鬼氣入腦,魂魄受損。”他淡淡說道,“這就是報應。她下半輩子,都要活在被鬼嬰索命的幻覺裡,直到死。”
說完,他轉頭看向那個一直縮在角落裡裝死的趙員外。
趙員外見女鬼沒了,膽子似乎又回來了一點。
他哆哆嗦嗦地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那條左腿已經不疼了,但還是不聽使喚,像是拖著一根沉重的爛木頭。
“徐……徐神仙……”趙員外滿臉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那煞……是不是沒了?那我這腿……是不是,就會好了?”
徐小山狠狠瞪了他一眼,罵道:
“好個屁!你也不看看你那腿都黑成啥樣了?我家掌櫃的拚了老命保住了你的命,你還想保腿?”
“那得加錢知道嗎?”
徐半生擺了擺手,示意徐小山閉嘴。
他看著趙員外,指了指那條已經完全發黑的左腿。
“煞氣入骨,神仙難救。”徐半生的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這黑氣若是過了膝蓋,你這條命就得交代給閻王爺。現在趁著還在小腿肚子,趕緊找個好大夫,鋸了吧。”
“鋸……鋸了?”
趙員外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地看著那條腿。
他趙大富風光半生,愛財如命,好色如命,最後卻落得個髮妻瘋癲、自己殘廢的下場。
“怎麼?捨不得?”徐半生冷笑一聲。
“不!不不不!”趙員外嚇得連連擺手,磕頭如搗蒜,“鋸!我鋸!多謝神仙救命之恩!多謝神仙!”
徐半生懶得再看這出鬧劇。他撐著徐小山的胳膊,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答應給我東西呢?”他問。
趙員外反應過來,連忙沖著嚇傻了的管家吼道:
“愣著幹什麼!快去把徐神仙要的雷擊木和龍血墨拿來!還有那兩千……不,三千大洋!全都裝好!”
管家連滾帶爬地跑進內堂,沒一會兒就捧著兩個精緻的檀木盒子和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跑了出來。
趙員外滿臉難色地看著徐半生:
“徐神仙,這……這個宅子……”
徐半生沒看他,淡淡地說:“我不要,晦氣。”
“誰知道你這裡還藏著什麼醃臢事兒。”
徐小山一把搶過管家手中的布袋子,掂了掂分量,臉上樂開了花,剛才那點恐懼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徐半生則是開啟那兩個檀木盒子。
一個盒子裡躺著一截焦黑如炭卻隱隱泛著紫光的木心,那是被天雷劈過後倖存的桃木精華,至陽至剛。
另一個盒子裡是一塊暗紅色的墨錠,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葯香和血腥氣。
“成色還行。”徐半生合上蓋子,將其揣入懷中,“雖然這趟買賣虧了本,耗了我不少壽數,但這因果算是了了。”
他看都不看一眼這滿院子的狼藉,轉身朝著重孫子喊道:
“小山,回家。”
“得勒!掌櫃的您慢點!”徐小山背著錢袋子,扶著徐半生,兩個身影慢慢走出了趙家的大門。
此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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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津門的青石闆路上,驅散了夜裡的寒意。
街道上靜悄悄的,偶爾有早起的賣菜小販推著獨輪車經過,車軲轆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徐半生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兩口粗氣。
那軍火庫離這兒還有幾裡地,但他不想坐車,他想沾沾這清晨的人氣兒,沖一衝身上的屍臭味。
“掌櫃的,您說這趙家以後咋辦?”徐小山一邊走一邊八卦,“那大太太瘋了,趙員外瘸了,這家產以後還不被人吃絕戶?”
“那是他們的事。”徐半生目不斜視,“咱們隻管賺死人錢,不管活人賬。”
“也是,嘿嘿。”徐小山拍了拍背上的錢袋子,“有了這錢,回去我先給您買隻老母雞燉湯,補補身子。您老剛纔可真是嚇死我了。”
兩人轉過一個街角,走進了一條狹長的小巷子。
這巷子兩邊都是高牆,陽光照不進來,顯得有些陰暗。
走著走著,徐半生突然停下了腳步。
原本那股子虛弱萎靡的氣息,在這一瞬間彷彿消失了,他的背脊猛地挺直,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光。
“咋了掌櫃的?忘拿啥東西了?”徐小山還在傻樂,沒察覺到異樣。
徐半生沒有說話,隻是微微側過頭,耳朵動了動。
這條巷子太空了,空得隻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
但是,就在剛才,在徐小山的腳步聲落下之後,似乎還有一個極輕、極細微的聲音。
那不像是鞋底踩在地上的聲音,倒像是……
像是一根極細的絲線,在空氣中被繃緊時發出的“崩”的一聲微響。
還有一種被人窺視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把冰冷的尺子,正在丈量他的後背,算計著從哪裡下刀比較好剝皮。
“誰?”
徐半生猛地回過頭。
身後空空蕩蕩,隻有清晨的薄霧在巷子裡瀰漫。
牆角的幾根雜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並沒有半個人影。
“沒人啊……”徐小山撓了撓頭,往後看了一眼,“掌櫃的,您是不是太累了,眼花了?”
徐半生眯起眼睛,目光在地麵上掃過。
初升的太陽斜斜地照進巷口,將電線杆的影子拉得很長。
而在離他們十幾步遠的一處牆根底下,有一團不起眼的陰影。
那陰影看起來,像是牆頭上突出的一塊破磚投下的。
但是,在那團陰影的邊緣,卻多出了一道細長扭曲的黑影。
那黑影的形狀很奇怪,不像是什麼物件,倒像是一個隻有手指頭大小的小人。
而在這個“小人”影子的手裡,似乎還捏著一根比頭髮絲還細的長針。
還沒等徐半生看清楚,那團影子突然像是活了一樣,順著牆根“嗖”地一下滑進了下水道的縫隙裡,消失不見了。
徐半生盯著那個下水道口,良久,才緩緩回過頭。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袖口,裡麵藏著的那把還沒來得及修補的破摺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眼神變得幽深陰冷。
“不是眼花。”
徐半生低聲說道,聲音裡透著一股子遇到獵物時的興奮與警惕。
“那是同行。”
“看來這津門的老鼠,聞著味兒就來了。”
他擡起那隻沒受傷的左手,在空氣中虛抓了一把,彷彿抓住了某種看不見的線索。
“走吧,回去把門窗關好。”徐半生重新邁開步子,隻是這一次,他的步伐雖然依舊虛浮,但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實。
“這太平日子,怕是沒幾天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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