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半生低頭,看著腳邊那團被踩扁的紙漿。
原本畫得慈眉善目的紙產婆,此刻五官扭曲成一團模糊的墨跡。
混合著井底噴出的腥臭黑水,就像是一張被撕爛的人臉。
他擡起那隻一直背在身後的右手,借著那慘綠的燈籠火光,看了一眼掌心。
那道被鬼紅線勒出的傷口深可見骨,皮肉向外翻卷著,但是並沒有鮮血流出,傷口周圍的血肉呈現出一種死灰的顏色,隱隱還有黑氣在往皮肉裡鑽。
痛,鑽心的痛。
這種痛不是皮肉之苦,而是像把手伸進了數九寒天的冰窟窿裡,寒氣順著經絡直往心口窩裡紮。
徐半生微微眯起眼睛,原本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戾氣。
“給臉不要臉。”
他輕聲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讓人膽寒的冷意。
他徐家紮紙,講究的是個先禮後兵。
紙產婆下去那是給台階下,是渡你母子往生。
既然這台階你不下,那就別怪徐某人心狠手辣了。
“掌……掌櫃的,你看井口!”徐小山趴在地上,聲音哆嗦得像是在篩糠。
根本不用他提醒,院子裡的溫度陡然降到了冰點。
那口剛剛噴完黑水的枯井,此刻竟然像是燒開的鍋爐一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濃稠的黑霧。
那霧氣並不飄散,而是沉甸甸地貼著地麵流淌,所過之處,青石闆上瞬間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咯吱……咯吱……”
一陣摩擦聲從井壁深處傳來,那是骨頭在堅硬的石壁上硬蹭出來的動靜。
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隻手搭上了井沿。
那是一隻泡得發脹、麵板呈現出青紫色半透明狀的手,指甲早已脫落,光禿禿的指尖摳進石縫裡,流出黑色的膿水。
緊接著,一團濕漉漉的黑色長發像水草一樣湧了出來,遮住了大半個井口。
“嘩啦——”
水聲響動,一個紅色的身影緩緩從井裡升了上來。
那是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樣式的紅色旗袍,被屍水泡得發黑,緊緊貼在腫脹的軀體上。
那女人披頭散髮,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那一身令人作嘔的腐肉。
而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她的腹部。
那裡被徐伴生的紙人用利器粗暴地剖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肚皮向兩邊翻卷著,裡麵早就空了,並沒有什麼五臟六腑,隻有一截灰白色的臍帶,像是一條死蛇一樣拖在身上。
“這……這就是四姨太?”徐小山捂著嘴,胃裡翻江倒海,卻又不敢吐出來,生怕弄出點動靜引來那東西的注意。
那紅衣女鬼並沒有雙腳著地,而是腳尖微微踮起,像是被什麼東西吊著一樣,飄忽忽地落在了井邊的泥地上。
她並沒有立刻發難,而是僵硬地轉動著脖子,發出哢吧哢吧的脆響,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哇——”
一聲淒厲的嬰兒啼哭聲,突兀地在她背後響起。
徐小山嚇得一哆嗦,定睛一看,差點把魂兒給嚇飛了。
原來那女鬼並沒有抱著孩子。
那個尚未成形的鬼嬰,正像隻沒毛的猴子一樣,趴在女鬼那寬厚浮腫的後背上!
那鬼嬰隻有兩個巴掌大,渾身紫黑,腦袋大得出奇,麵板薄得能看見下麵青黑色的血管。
它四肢死死扣進女鬼背後的腐肉裡,隻露出一雙猩紅的小眼睛,越過女鬼的肩膀,惡毒地盯著前方。
它盯著的,正是剛剛從昏迷中醒過來,正坐在地上發懵的大太太錢氏。
錢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隻覺得渾身像是散了架一樣疼。
她下意識地一擡頭,正好對上了那一雙猩紅的小眼睛。
“啊——!!”
這一聲尖叫,比剛才井底傳來的鬼叫還要淒厲三分。
錢氏手腳並用地往後蹭,整個人縮成一團,臉上的厚粉隨著冷汗一道道流下來。
“別過來!你別過來!不是我害的你!是你自己命不好!是你自己要偷漢子!”
錢氏已經嚇瘋了,嘴裡胡言亂語,手裡胡亂抓著東西就往外扔。
她抓起地上一把剛剛徐小山扔下的高粱桿,又抓起幾塊碎石子,最後一把扯下手腕上那串備用的瑪瑙佛珠,朝著那女鬼狠狠砸了過去。
“我有佛祖保佑!我有大師開過光的佛珠!妖孽退散!退散啊!”
那串價值連城的瑪瑙佛珠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紅線,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紅衣女鬼的身上。
“啪!”
並沒有金光大作,也沒有邪祟退避。
那串佛珠砸在女鬼身上,就像是砸在了一塊生鐵上,瞬間崩斷。
紅色的瑪瑙珠子劈裡啪啦掉了一地,滾落在那攤黑水裡,眨眼間就失去了光澤,變成了死魚眼一樣的灰白色。
“佛?你也配談佛?”徐半生站在遠處,冷眼看著這一幕,並沒有出手的意思。
徐小山急得直拽他的袖子:“掌櫃的!您咋不動啊?那東西要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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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錢氏雖然可恨,但好歹是條人命,重要的是,真讓她死了,咱們這生意……”
“閉嘴。”徐半生甩開徐小山的手,從懷裡摸出一塊有些發黴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掌心的傷口,“生意是生意,因果是因果。“
”錢氏種下的因,這果子得讓她自己先嘗兩口。”
他徐半生是紮紙匠,不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這種大宅門裡的醃臢事,往往比鬼神更臟。
那四姨太母子受了一年的枯井之苦,這口怨氣不撒出來一部分,就算他強行鎮壓,日後也是個隱患。
“嘻嘻嘻……”
鬼嬰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它在女鬼背上猛地一蹬,像隻大蛤蟆一樣彈射而出,直撲錢氏的麵門。
“救命!老爺救我!來人啊!”錢氏絕望地揮舞著雙手。
就在她揮手的瞬間,那鬼嬰已經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張還沒長牙,隻有兩排紫黑色牙床的小嘴猛地張開,一口咬住了錢氏的左耳。
“啊——!”
錢氏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鬼嬰死死咬住不放,喉嚨裡發出野獸進食般的咕嚕聲,硬生生將那隻耳朵撕扯了下來。
趙員外被驚叫聲吵醒,看到這一幕,他驚恐之後,眼中甚至閃過一抹幸災樂禍的快意。
還有一絲僥倖,這四姨太母子找錢氏報了仇,是不是就會放過自己了?
與此同時,那紅衣女鬼也飄到了跟前。
她並沒有用什麼法術,而是伸出那雙青紫色的雙手,死死掐住了錢氏的脖子。
沒有指甲的手指雖然禿了,但力氣大得驚人,深深地陷進了錢氏脖子上的軟肉裡。
錢氏的慘叫聲戛然而止,變成了“荷荷”的抽氣聲,兩隻腳在地上瘋狂地亂蹬,眼珠子幾乎要爆出眼眶。
“我的媽呀……”那些躲在遠處的家丁和丫鬟早就嚇得屎尿齊流,一個個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響,誰也不敢上前一步。
趙員外癱在太師椅旁,看著髮妻被厲鬼索命,那一瞬間的快意早就沒了,隻剩下恐懼。
錢氏死了,他不敢賭,下一個不是他。
“徐神仙!徐祖宗!”
趙員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拖著那條已經完全失去知覺的左腿,像條病狗一樣爬到了徐半生腳邊,雙手死死抱住徐半生的大腿。
“救命啊!求您出手吧!”趙員外滿臉鼻涕眼淚,把徐半生的青布長衫蹭得全是汙漬,“隻要您救了我,我……我把趙家的一半家產都給您!不,你要什麼我都給!那雷擊木,那龍血墨,還有……還有這宅子,都給您!”
徐半生低頭看著這個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富商,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一半家產?”徐半生冷笑了一聲,“趙員外,你這時候倒是捨得。知道怕了?”
“我錯了!我真錯了!”趙員外瘋狂磕頭,“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但這鬼要是殺了她,肯定也不會放過我啊!“
”徐神仙,您看在大帥的麵子上……”
徐半生擡頭看了一眼那邊。
錢氏已經不出氣了,臉色變成了紫茄子色,舌頭長長地伸了出來。
那女鬼似乎還不解氣,另一隻手正慢慢伸向錢氏的肚子,似乎想要把她也開膛破肚。
“差不多了。”
徐半生嘆了口氣,把沾血的手帕一扔。
他並不是心軟,而是心裡清楚,若是真讓這子母煞殺了人,見了血光,那就徹底成了“血煞”。
到時候怨氣衝天,他現在這副殘軀,還真未必能壓得住見過血的兇煞。
更何況,他既然插了手,把這井蓋掀開了,這因果多少也算到了他頭上幾分。
“鬆開。”徐半生踢了踢趙員外的胳膊。
趙員外如蒙大赦,趕緊鬆開手,連滾帶爬地躲到徐小山身後。
徐半生上前兩步,並沒有直接衝過去肉搏,而是看向了腳邊那個原本用來裝高粱桿的竹籃。
旁邊,還放著那個他之前紮好的、小巧精緻的紙搖籃。
這搖籃本來是用來超度鬼嬰的,上麵貼滿了往生咒。
但現在看來,這小鬼不想往生,隻想吃人。
“敬酒不吃吃罰酒。”
徐半生眼神一厲,猛地咬破舌尖。
這一口舌尖血,是他現在體內僅存的一點純陽精氣,珍貴得很。
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一口血霧“噗”地噴在了那個小小的紙搖籃上。
那紙搖籃沾了徐半生的精血,瞬間像是充了氣一樣,上麵的硃砂符文亮起一道刺目的紅光。
原本隻有巴掌大小的紙搖籃,竟然在風中獵獵作響,骨架發出“哢吧哢吧”的聲音,急速膨脹。
“小山!閃開!”
徐半生大喝一聲,右腳猛地一踢。
那個已經膨脹到半人高的紙搖籃,被這一腳踢得飛起,直直地朝著那紅衣女鬼和鬼嬰飛去。
在半空中,這搖籃竟然還在變大,原本圓潤的弧度變得稜角分明,紅紙變得厚重如木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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