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風,總是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黏膩感,像是有人拿著濕漉漉的抹布,在你臉上來回地擦。
趙家後院,此刻靜得連聲蟲鳴都聽不見,隻有那幾盞慘綠色的“引魂燈”,在風中忽明忽暗,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細長扭曲。
那口剛剛開了封的枯井,此刻就像是一張怪獸的口,正往外噴吐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徐半生站在離井口約莫三丈遠的地方,這裡目測是安全距離,如果出現不可控的情況,他可以馬上翻牆逃跑。
這具身體剩下不多的底子,這幾天都快透支完了。
本來這個活兒,他是不想接的。
但能夠超度掉這對“子母煞”的話,說不定可以累積一些陰德。還能得到“雷擊桃木芯”和“龍血墨”這些紮紙的高階材料。
還是就是,他需要錢,非常需要。
經過這幾天和重孫子的交流,徐半生知道了這是個氣運即將枯竭的朝代。
逢此亂世,他需要錢,也需要武器。
他現在的能力,也就是借著百年前技法,用紙人對付一些陰間的東西。
但在亂世之中,最要防的,是人!
徐半生雙腿盤坐,手裡捏著一根極細的紅頭繩。
這繩子一頭纏在他蒼白如紙的食指上,另一頭,則係在那個剛剛被放入巨大竹籃裡的紙產婆手腕上。
“吉時已到。”
徐半生擡頭看了看天色,那一輪殘月恰好被烏雲遮住,天地間此刻陰氣最濃鬱。
他低下頭,眼神淡漠地掃了一眼旁邊那幾個抖得像篩糠一樣的家丁。
“愣著幹什麼?放下去。”
那幾個家丁嚥了口唾沫,互相看了看,誰也不敢先動手。
徐小山在旁邊看得著急,手裡拿著一根用來防身的桃木棍,虛張聲勢地揮舞了兩下:
“耳朵聾了?我家掌櫃的發話了!趕緊的!誰要是敢耽誤了接生,待會兒那井裡的東西爬上來,你們全得死!”
被這一嚇,幾個家丁才硬著頭皮,七手八腳地抓起係著竹籃的粗麻繩,一點一點地將那坐著紙產婆的吊籃往井裡放。
“吱呀——吱呀——”
麻繩摩擦井沿的聲音,在這死寂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隨著吊籃緩緩下降,那紙產婆的身影逐漸被井口的黑暗吞沒。
徐半生手指上的紅線也一點點綳直,像是一根緊繃的琴絃,隨時可能斷裂。
趙員外癱坐在遠處的太師椅上,那條裹著黑氣的左腿被架在凳子上,疼得他冷汗直流,卻不敢哼出聲,眼睛死死盯著那根紅線。
“掌櫃的……”徐小山湊到徐半生身邊,壓低聲音問道,“這……這就下去了?那紙老太太真能行?我看那井裡的主兒,怨氣可不小啊。”
徐半生沒有回答,他的雙眼微閉,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那根紅線上。
此刻,他的感官已經順著紅線,延伸到了那陰冷潮濕的井底。
井下並不是乾枯的。
徐半生能“感覺”到,紙產婆的雙腳觸碰到了一層黏膩、冰冷的東西。那是腐爛發酵後的屍油和淤泥的混合物。
“到了。”徐半生輕聲說道。
話音剛落,井底突然傳來“咕嚕”一聲悶響,像是沼澤裡冒出了一個巨大的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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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像是陰獸巨口中,打了一個嗝。
緊接著,是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泥水翻騰聲。
“嘩啦……嘩啦……”
那聲音不重,倒像是有個人在泥潭裡翻滾。
“啊——!”
一聲淒厲的女聲尖叫,猛地從井底炸開,順著井壁回蕩著沖了上來。
那聲音太過淒慘,充滿了絕望和痛苦。
“媽呀!”拽著繩子的幾個家丁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繩子扔了。
“抓緊了!”徐半生厲喝一聲,原本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這具身體,終究是太虛了。
這“牽絲戲”看似簡單,實則是以自身的精氣神為引,強行操控紙人在陰陽兩界之間行事。
若是百年前,這對他來說不過是小兒科,可現在,每一分每一秒的消耗,都是在抽他的精氣。
徐半生咬緊牙關,手指猛地一勾紅線。
“高粱鋪路,紅紙遮羞。”
他在心中默唸咒訣,操控著井底的紙產婆動了起來。
通過紅線的反饋,他彷彿親眼看到了井底的景象:
那個挺著大肚子的紅衣厲鬼,正四肢扭曲地趴在淤泥裡,身下黑血橫流。
而那個紙產婆,正僵硬地彎下腰,將帶來的高粱桿一根根鋪在厲鬼身下,又將紅紙蓋在它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嗯……呃啊……”
井底的呻吟聲越來越大,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讓在場的人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大廳裡突然傳來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
眾人回頭一看,隻見原本昏死在太師椅上的大太太錢氏,不知何時醒了過來。
此刻,她正捂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從椅子上滾落下來,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像是一隻被燙熟的大蝦。
“疼……啊!好疼啊!肚子……我的肚子要裂開了!”
錢氏滿臉冷汗,妝容早就花了,那一頭被徐小山剪得亂七八糟的瘌痢頭在地上蹭滿了灰土。
她瘋狂地抓撓著地麵的青磚,指甲斷裂,鮮血淋漓。
“這……這是咋了?”徐小山看得目瞪口呆,“這老孃們兒也沒懷上啊,咋叫得跟那井底下的女鬼一樣慘?”
徐半生瞥了一眼滿地打滾的錢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子冷酷。
“發為血之餘,那是人的精血所在。我把她的頭髮塞進了紙產婆的心口,那就是把她的‘氣’和那井下的女鬼連在了一起。”
徐半生手指微微顫抖,繼續操控著紅線,“那女鬼在井下受什麼罪,她就在上麵受什麼罪。這就叫……感同身受。”
“這就對了!”徐小山一拍大腿,幸災樂禍地啐了一口,“該!這就叫天道好輪迴!現在知道疼了?這已經便宜她了。”
趙員外看著滿地打滾的髮妻,眼裡非但沒有半點心疼,反而露出一絲快意。
“報應……都是報應……”趙員外哆哆嗦嗦地唸叨著,彷彿隻要把罪過都推到老婆身上,自己就能逃過一劫。
“哇!”
突然,一聲極其尖銳的嬰兒啼哭聲,猛地從井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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