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上,那隻頂著老劉臉皮的紙蛤蟆還在呱呱亂叫,那聲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聽得人牙根癢。
它那雙綠豆眼死死盯著徐半生,舌頭一吐一縮,滿是挑釁。
“名單?”徐半生咳了兩聲,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裡冇半點懼意。
“正好。我也在給你們這群妖人蒐集名單,你吳鬼手已經在冊了。”
“亂世將至,妖魔橫行。”
“也許我在這個時間醒來,就是天意,讓我來替天行道,剷除你們這些邪道妖人的。”
他手裡還捏著兩枚銅錢,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幣麵上的字。
那蛤蟆見徐半生光說不動手,以為他已經無招了,後腿一蹬,作勢就要往那個剛纔被治好的男人臉上撲。
那男人嚇得褲襠一濕,兩眼翻白又要暈。
“得瑟大勁兒了。”
一直冇說話的公輸沫突然開了口。
她手腕子一抖。
“咄!咄!”
兩聲悶響。
那蛤蟆剛跳到半空,身子就像是被誰狠狠拽了一把,猛地釘在了那根塗了紅漆的立柱上。
眾人定睛一看,隻見兩枚隻有寸許長的鐵釘,精準地釘穿了蛤蟆的左右腳蹼。
那是魯班門用來鎮邪的“透骨釘”,上麵刻著倒刺,釘進去就拔不出來。
“呱……!”
蛤蟆發出一聲不似活物的慘叫,身子在柱子上瘋狂扭動,那張老劉的臉皮迅速枯萎,像是被抽乾了水的橘子皮。
“丫頭,送走。”徐半生眼皮一抬,看向牛牛。
牛牛手中,那把大剪刀一直攥得緊緊的。
聽到指令,這啞巴丫頭一個箭步竄上去,根本冇給那蛤蟆再廢話的機會。
“哢嚓!”
手起刀落。
那一剪子下去,帶著一股子狠勁兒,直接把那蛤蟆從肚子中間攔腰剪斷。
冇有血。
隻有一灘黑漆漆的粘稠液體,“嘩啦”一下順著柱子流了下來,落地時還在滋滋冒著白煙,發出一股子臭雞蛋拌爛肉的噁心味兒。
那張老劉的臉皮在這一瞬間徹底化作了飛灰,飄散在空中。
徐半生走到那灘黑水前,從袖口掏出一疊黃紙錢,隨手一揚。
紙錢落地,沾了黑水,無火自燃。
“塵歸塵,土歸土,手藝人賺的是辛苦錢,死得冤枉。”
徐半生雙手結印,嘴唇微動,念起了《太上救苦經》。
聲音不大,卻在這空曠的倉庫裡帶起了迴音。
又像是響在幾人的腦子中,那聲音有如大道綸音,帶著天地正氣。
隨著最後一個字唸完,那灘黑水徹底乾涸,變成了一撮白灰。
而在場的所有人,都莫名覺得身上那股子陰冷勁兒散了不少。
徐半生身子晃了晃,深吸了一口氣。
一股細若遊絲卻真實存在的暖流,順著天靈蓋鑽進去,遊走在四肢百骸。
那是陰德。
雖然不多,但就像是乾裂的土地遇上了毛毛雨,他那受損的肺經裡,那種火燒火燎的痛感稍微壓下去了一點。
“呼……”徐半生睜開眼,那雙眸子比剛纔亮了幾分。
救人一命,超渡一魂,果然有用。
徐小山湊過來,踢了踢地上的白灰:
“祖宗,這就……完事了?那吳鬼手會不會還有後手?”
“兵來將擋,見招破招。”徐半生轉身走回太師椅坐下,從懷裡掏出那本老皇曆,翻到了九月這一頁,“這是投石問路,也是下戰書。他以為我會怕,會躲。”
“那咱們躲不躲?”徐小山問。
“躲個屁。”徐半生指尖在皇曆上重重一點,“九月十五是鬼市之約,那是死局。不想死,就得先把桌子掀了。”
公輸沫擦著手裡的透骨釘,她大概猜到了徐半生的想法,皺眉道:
“你想提前去那個義莊?你現在這身子……”
徐半生抬起頭,看著公輸沫,又看了看旁邊那一言不發卻眼神堅定的牛牛。
“剛纔超渡劉一手,又救了他命……“徐半生轉頭看向那個男人,“你可以走了。”
“回去後,每天曬太陽三小時,曬夠九天。”
跪在地上早已嚇呆的男人,這纔回過神來。
對著徐半生千恩萬謝,磕頭如搗蒜。
徐小山知道老祖宗是要說什麼要緊事了,走過去踢了男人一腳,“碰到我們家掌櫃,是你祖上有福。“
”走吧!快走快走,還想留下來吃飯咋的?”
把男人推出去後,徐小山關上了大門。
徐半生接著說:
”剛纔讓我回了點氣。”徐半生伸出三根手指,“我現在能動用三成真氣。“
”如果是拚命,我可以動用一次‘剪紙成兵’的大招。”
“然後呢?”公輸沫冷冷地問,“用完之後呢?到時候九月十五到了,讓人把你抬去鬼市?”
“所以不能硬拚,得借天時。”
徐半生手指停在皇曆的一個日子上。
“九月初九,重陽。”
“重陽節,九九歸一,天炎地朗,是一年之中陽氣最盛的一天。”徐半生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算計,“那個老義莊是養屍地,陰氣重。“
”隻有在正午時分,陽氣最烈的時候,那裡的屍氣纔會被壓到最低。”
“還有三天。”徐半生合上皇曆,“三天後中午,咱們去義莊,給他們送份大禮。”
……
次日。
九月初六,津門大集。
這一天的日頭毒得很,曬得地麵直冒煙。
集市上人擠人,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吵成一片。
徐小山穿著件汗衫,手裡拎著兩個大麻袋,正蹲在一個賣糯米的攤位前挑揀。
“我說掌櫃的,你這糯米不對啊。”徐小山抓起一把米,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指甲掐開一顆,“這米芯子發黃,不是今年的新米,這是陳年倉底子吧?”
賣米的老頭把旱菸鍋子往鞋底磕了磕,斜著眼看他:
“愛買不買,現在兵荒馬亂的,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你買回去又不是吃,還將就什麼?”
“我不吃,我拿回去喂殭屍,行不行?”徐小山翻了個白眼,把手裡的米撒回袋子裡,“這陳米去不了煞,容易起屍。“
”給我拿那個袋子裡的,長粒的,我要最好的。“
”敢摻一點沙子,回頭我讓你全家鬨耗子。”
老頭被他這混不吝的語氣噎了一下,嘟囔著給他換了袋好的。
徐小山付了錢,把幾十斤重的糯米袋子往肩上一扛。
他現在力氣見長,也不知是不是天天跟老祖宗在一起的緣故。
他又去藥鋪抓了硃砂、黑狗血,還特意跑去一家賣乾貨的鋪子,花高價買了幾根有點年頭的雷擊木料。
這一路買下來,徐小山心裡卻越來越毛。
他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
不是那種看熱鬨的眼神,而是一種冰冷、帶著審視的目光。
就像是他在鋪子裡盯著那些紙人看的時候一樣。
徐小山拐進一條賣布的小巷子,假裝繫鞋帶,猛地回頭瞅了一眼。
巷子口人來人往,有挑擔子的貨郎,有挎著籃子的大嬸,還有一個穿著長衫戴墨鏡的瘦高個,正背對著他在看牆上的招貼畫。
“不對勁。”徐小山心裡咯噔一下,“那孫子剛纔明明在自己前麵走著,怎麼才轉過一條街,就跑後麵就看畫去了?”
徐小山嚥了口唾沫,也不敢再細看,扛起麻袋就往人多的地方鑽。
他越走越快,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媽的,老祖宗說得對,這津門城裡很多他們的眼線。”徐小山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罵,“這要是讓畫皮門的人給堵在衚衕裡,剝了皮做成燈籠,我還冇娶媳婦呢!”
剛走到河邊碼頭,徐小山想抄近路回倉庫。
這裡的路窄,兩邊都是堆成山的貨物箱子。
“踏、踏、踏……”
身後的腳步聲清晰了起來。
不緊不慢,就吊在他身後十幾米的地方。
徐小山猛地停下腳步,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扔,手裡抓出一把剛買的黑狗血粉,轉過身大吼一聲:
“誰!那個王八蛋跟了一路了!出來!”
巷子裡靜悄悄的。
那個戴墨鏡的瘦高個慢慢從貨箱後麵轉了出來。
他手裡把玩著一把隻有手指長的小刀,刀片在指尖翻飛,閃著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