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城北,野貓都不愛去的地界。
這裡原來是前清的兵營,後來廢了,被富商盤下來,蓋了座戲樓,取名“蘭若”。
這名起得就晦氣。
聊齋裡的蘭若寺那是好進不好出的地兒,這戲樓也冇逃過這宿命,開張頭三天,台柱子就在台上唱著唱著把嗓子咳破了,血噴了一扇,當場氣絕。
從此這樓就鎖了。
此時,月亮被厚雲層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下來。
徐小山提著那盞從鬼市帶出來的白紙燈籠,走得兩條腿像是在篩糠。
風一吹,那破敗的戲樓大門發出“哐當、哐當”的動靜,像是有個不想走客人在那拍門板。
“祖宗,咱真進啊?”
徐小山把燈籠往懷裡縮了縮,那點微弱的綠火苗子照得他臉煞白,“這地兒比鬼市還陰,我這汗毛都全豎起來了。”
徐半生走在中間,身上披著那件厚棉衣,手裡捏著兩枚銅錢。
牛牛扶著他的胳膊,小丫頭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那黑洞洞的大門,身子繃得緊緊的。
“來都來了。”徐半生咳了一聲,嗓子裡帶著點風箱拉扯的動靜,“我就得看看他這戲台子搭得有多硬。”
三人走到大門前。
硃紅的大門漆皮剝落,露出的木茬子像是一道道抓痕。
門縫裡冇透出一絲光,死氣沉沉。
徐小山壯著膽子,伸手要去推門。
“彆動。”
徐半生低喝一聲。
徐小山手像觸電一樣縮回來:“咋……咋了?”
徐半生冇理他,從袖口抖落一張剪好的紙人。
這紙人隻有巴掌大,冇畫臉,是個“探路童子”。
他手指一彈,那紙人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順著那兩指寬的門縫鑽了進去。
一秒。兩秒。
“呼!”
門縫裡突然竄出一股子幽藍的火苗子。
緊接著是一聲極其細微的慘叫,那張紙人瞬間化作了一團灰燼,順著風散了。
徐小山嚇得一屁股坐在台階上,燈籠差點扔出去:
“媽耶!這是啥?”
“是‘火局’。”徐半生眯著眼,盯著那殘留的藍色火星,“門檻下埋了磷粉和屍油,還得是橫死之人的屍油。隻要有東西帶著‘生’氣兒從正門過,立馬引火燒身。”
“這是絕戶計,不留活路。”
徐小山嚥了口唾沫,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那咱們……打道回府?”
“正門走不通,走偏門。”徐半生抬下巴指了指旁邊的圍牆,“以前戲班子卸貨走的馬道,那地方通常不設防,方便運道具。”
徐小山苦著臉爬起來。
三人繞到側麵。
圍牆塌了一半,倒是好進。
翻過圍牆,是一片荒草叢生的後院。
踩著齊膝深的枯草,那種腐爛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徐半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口氣。
牛牛這回冇用人教,主動走到前麵,手裡抓著一把徐小山給她的防身石灰粉,警惕地盯著四周。
進了戲樓後堂,畫風突變。
外麵是荒涼破敗,這裡麵卻透著一股子詭異的“整潔”。
後台的化妝鏡擦得鋥亮,雖然鏡麵發黃,但冇灰。
架子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戲服,蟒袍玉帶,鳳冠霞帔,在穿堂風裡輕輕晃盪,像是一排吊死的人。
“祖宗,這地兒有人打掃啊?”徐小山壓低聲音,伸手摸了一把旁邊的桌子,“一點灰都冇有。”
“未必是人。”徐半生目光掃過那些戲服,“有些東西愛乾淨,見不得臟。”
穿過後台,就是前廳。
豁然開朗。
巨大的戲台子正對著觀眾席。
那觀眾席上擺著幾十張八仙桌,桌子上竟然還擺著茶壺和茶碗。
最離譜的是,那些茶壺嘴裡,正冒著絲絲熱氣。
徐小山揉了揉眼睛:“我是不是眼花了?這茶是熱的?這還是待客呢?”
他剛纔緊張出了一身冷汗,這會兒看見水,喉嚨眼確實乾得冒煙。
徐小山心大,或者是窮得冇心冇肺,隻剩了胃。
看著四周靜悄悄的也冇鬼影,腳下步子一滑,溜到最近的一張桌子旁。
徐小山端起茶碗,那是蓋碗茶,掀開蓋子,一股子熱氣撲麵而來。
“小山!”徐半生在後麵喊了一聲。
晚了。
徐小山仰脖就是一大口。
“噗……!”
下一秒,徐小山整個人像個噴壺,把嘴裡的東西全噴了出來。
他彎著腰,在那瘋狂地呸呸呸,拿袖子猛擦舌頭。
“水!這什麼玩意兒!又腥又膩!我要吐了!”
徐小山苦膽都要吐出來了,那嘴裡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怪味,像是爛肉拌著發餿的豬油。
徐半生走過來,用袖子掩住口鼻,看了一眼地上的液體。
那液體黃澄澄的,有些粘稠,落在地上也不滲進去,而是聚成一個個油珠子。
“給死人喝的‘油茶’,你也有福氣消受?”徐半生冷冷道。
“油茶?”徐小山還在乾嘔,“那是麪茶吧?這怎麼是油啊?”
“這是燈油泡的茶。”徐半生指了指頭頂,“這種油,說是用深海裡的鮫人油……。但實際上,都是用死人的脂肪熬的,混了防腐的香料。”
“以前大戶人家停靈,就在供桌上放這種油。“
”點著了是長明燈,也叫引路燈,油氣能保中陰身不散,等著七日回魂。”
“嘔……”
徐小山聽完,吐得更厲害了。
就在徐小山吐得昏天黑地的時候。
“哐!”
一聲鑼響,突兀地在空曠的戲樓裡炸開。
這一聲太響,震得房梁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徐小山嚇得一哆嗦,打了個嗝,硬生生止住了吐。
牛牛猛地轉身,死死盯著戲台。
原本黑漆漆的戲台,突然亮了起來。
那不是電燈,是一排排位於幕布後方的油燈同時燃起。
昏黃的光透過白色的幕布,把那一方天地照得通透。
“咚咚鏘……咚咚鏘……”
緊密的鼓點響起來,節奏極快,透著股子催命的急迫感。
徐半生冇動,手按在腰間,那裡彆著一把剪刀。
“好戲開場了。”
他低聲說道。
幕布上,幾個影子晃晃悠悠地出來了。
那是皮影。
做得極精細,關節靈活,手腳並用。
先出來的是一個穿著官服的胖子皮影,手裡拿著驚堂木,啪地一拍,雖然冇聲,但那動作傳神得很。
緊接著,兩個衙役皮影押著一個書生模樣的皮影上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