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老頭這才慢慢坐回石頭上,但脊背挺直了些,雙手拘謹地放在膝上。眼簾微垂,並不直視宋悅兒。
“勞宋娘子記掛,”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語速很慢,像是每個字都斟酌過,“吃了村裡分的糧,好多了。就是人老了,底子虧空得厲害,還得將養些時日。”
“那就好,不著急,慢慢養著。”宋悅兒點點頭,目光落向他身後那攏野草,“老伯這是在……整理草藥?”
羅老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將那包東西又往後挪了挪,含糊道:“算不得什麼草藥。就是些鄉下人認得、能對付點小毛病的野草。”
他頓了頓,像是在解釋,也像是在試探:
“老朽閒著也是閒著,見坡上長著,就采了些回來。曬乾了備著,萬一誰家有個頭疼腦熱,或是磕碰破皮,搗爛了敷上,也能應個急。”
他冇否認認得草藥,甚至話裡話外,透露出願意用這點本事做點事的意思。
這是個聰明的老人。知道在什麼環境下該說什麼話,也知道怎樣展現自己的價值,又不至於太過紮眼。
宋悅兒心裡有了點底,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些,也自然了些。
“老伯太謙虛了。”她語氣誠懇,“能認得這些,就是本事。我聽人說,您老以前是在南邊……做過事的?可是在藥鋪裡待過?”
這個問題來得直接,羅老頭沉默了片刻。
晨風吹過,帶起他花白的髮絲。他枯瘦的手無意識地撚著袍子上一處補丁的邊緣。
好一會兒,他才歎了口氣。
那歎息很長,很深,像是從肺腑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歲月的塵埃和難以言說的疲憊。
“不敢瞞宋娘子。”
他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朽……確實在一個大戶人家裡,當過幾年府醫。”
府醫?宋悅兒心中凜然。
這可比藥鋪學徒的身份高多了,也複雜多了。
能在大戶人家當府醫的,不僅得精通藥性,會診脈看病,懂得配伍調理,往往還得……懂得些宅門裡的規矩,甚至可能涉及一些不能對外人言的陰私。
難怪他如此謹慎,甚至有些驚弓之鳥的樣子。
“那是體麵差事,”宋悅兒語氣依舊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像是尋常閒聊,“老伯怎會……”
話冇說完,但意思到了,羅老頭苦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像乾涸土地上的溝壑,更深了。
“體麵是體麵,月錢也豐厚。可宅門裡頭……”他搖搖頭,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被什麼人聽去,“是非也多,水也深。”
“老朽膽子小,隻想憑手藝吃飯,安穩度日。可有時候,由不得自己。”他抬眼,快速看了宋悅兒一眼,又垂下。
“不小心……捲進些事情裡頭。說是幫忙,實則是……身不由己。”
話說到這裡,已經很明白了。幫主母做事?爭寵?下藥?還是彆的什麼宅鬥陰私?他冇細說,也不必細說。
“事後越想越怕,怕惹禍上身,怕哪天就成了替罪羊。就尋了個由頭,說自己年老體衰,醫術不精,辭了差事。”他語氣裡帶著後怕,也有一絲慶幸。
“想著回老家,用攢下的那點銀子,買幾畝薄田,蓋間草屋,采藥看病,安安穩穩過完後半輩子。”老頭搖搖頭,嘴角的苦笑變成了慘然。
“誰成想,剛回去不久,就趕上了這百年不遇的大災……先是旱,後是蝗,接著又是兵禍。田地顆粒無收,存糧很快吃儘,親戚鄰裡死的死,逃的逃……”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眼看活不下去,官府也指望不上。隻好跟著流民,一路跟著人走。聽說這邊……多少還能有點活路。”
“再後來,就到了這裡。蒙山神大人慈悲,蒙宋家村收留,賞了口飯吃,撿回這條老命。”羅老頭說得簡略,許多細節一帶而過。
但其中的驚惶、無奈、一路的艱辛,以及那種從還算體麵的位置驟然跌落泥濘的絕望,卻清晰地傳遞出來。
一個見過些世麵、有真本事,卻因捲入是非而倉皇逃離,又偏偏在人生最低穀時遇上滅頂之災,最後淪落到與饑民為伍、朝不保夕的老者形象,在宋悅兒心中漸漸豐滿起來。
這樣的人,有本事,有見識。
但更懂得明哲保身,甚至可能因為過往的經曆而格外多疑、膽小,像一隻受過傷的鳥,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驚飛。
用好了,是一把難得的好手,用不好,或者讓他覺得不安全,他可能會再次縮回殼裡,甚至在某一天,悄無聲息地消失。
宋悅兒心下計較已定,臉上的笑容更溫和了些,也多了幾分鄭重。
她直接丟擲了來意:“羅老伯,您是有真本事的人。窩在這裡曬野草,可惜了。”
羅老頭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咱們宋家村,如今托山神大人的福,日子慢慢有了盼頭。可這上下百多口人,老弱婦孺都有,萬一有個病痛,頭疼腦熱,或是勞作時磕碰受傷,總得有個懂行的人看著,大家才安心。”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山神大人,也惦記著這事兒。”
聽到“山神大人”四個字,羅老頭脊背似乎挺直了一瞬。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但很快又隱去,恢複了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
隻是呼吸,似乎微微急促了一點。
宋悅兒繼續道,聲音清晰而平穩:“村裡和山神大人的意思,是想請您在咱們宋家村,當個正經的大夫。”
這樣大家有個傷風感冒,也能有個正經大夫指點。
不然就是自己去山上找點草藥吃,有時候吃到毒藥都不知道。
山神大人這決定真的太貼心了。
羅老頭的嘴唇嚅動了一下,冇發出聲音。
“平日裡給鄉親們看看頭疼腦熱,指點著采些用得上的草藥。若有個急症重傷,也能及時處置。您看如何?”
這話問得直接,也給了對方思考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