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執
宋家村。
最初的震撼和恐慌,在“山神洞府”消失的頭幾天達到了頂點。
老人們日夜跪拜祈求,婦女們偷偷抹淚,連最皮實的孩童都感受到了空氣中瀰漫的不安,不敢大聲嬉鬨。西坡的饑民更是噤若寒蟬,生怕一個不慎就成為下一個被驅逐的物件。
在裡正和宋悅兒的竭力維持下,日常的勞作和學習並未完全停止。
土豆田需要照料,新開的荒地需要繼續平整,孟秀才的學堂也每日傳出稚嫩的讀書聲——這幾乎是村裡唯一還能保持“正常”的事情,彷彿成了某種精神錨點。
但表麵的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山神大人……是不是真的不管我們了?”這樣的疑問,開始在最虔誠的村民心中滋生,並隨著時間推移,變成越來越沉重的懷疑。
“都怪那些外來的!肯定是他們把山神氣走了!”類似的抱怨開始在宋家村本村民眾之間流傳,並迅速獲得共鳴。
原先對新來者尚存的幾分憐憫,在自身安全感受到威脅時,迅速轉化為排斥和敵意。一些宋家村的漢子開始有意無意地刁難西坡的人,分配活計時給他們最苦最累的,領取每日口糧時也橫挑鼻子豎挑眼。
西坡的饑民,則在這種日漸增長的敵意中更加惶恐。
他們本就如同驚弓之鳥,如今賴以生存的“山神”似乎離去,本村人的態度又急轉直下,絕望和焦躁如同野草般瘋長。
有老實肯乾的,更加沉默地埋頭苦乾,隻求能留下。也有心思活絡或本就不安分的,開始私下抱怨,甚至偷偷藏起分到的工具,或者在小範圍內嘀嘀咕咕,言語間對宋家村人多有不滿。
衝突的苗頭,在幾次小摩擦中已經顯現。
一次是為了爭搶溪邊一處較好的取水位,宋家村兩個半大孩子和西坡一個少年動了手,雖被及時拉開,但雙方都掛了彩,罵戰升級到了兩邊的家長。
另一次,是西坡有人夜裡偷偷摸到宋家村某戶人家的菜地邊,想掐點新長出的野菜,被巡夜的青壯抓了個正著,差點又演變成群毆。
裡正和宋悅兒焦頭爛額。
他們既要安撫本村人日益不滿的情緒,反覆強調山神大人定會歸來,規矩不能亂。
又要彈壓西坡那邊的不穩跡象,加強巡查,重申紀律。
孟秀才甚至暫停了一下午的課,被裡正請去,試圖用“聖人之教”、“同舟共濟”的道理給兩邊人講講,收效甚微。
壓力最大的時刻,是村裡的糧倉盤點。雖然薑鬱離開前留下了一些存糧,但新增了數十口人消耗,存量肉眼可見地減少。
負責管糧的宋老三愁眉苦臉地對裡正說:“照這個吃法,最多再撐半個月……要是山神大人再不回來……”
這話不知怎麼傳了出去,立刻引發了更大的恐慌。
本村人擔心糧食被“外人”吃光,西坡人則害怕一旦斷糧,自己會被:爭執
西坡婦人積壓已久的怨氣爆發,衝上去撕扯對罵,很快便聚集了兩邊的人。推搡、叫罵、舊賬重提……場麵迅速失控。
“滾出去!你們這些喪門星!”
“山神都被你們氣走了!還想賴在這裡吃我們的糧!”
“當初就不該收留你們!”
宋家村的人群情激憤。
“是你們排擠我們!”
“乾最累的活,吃最差的糧!當我們是牲口嗎?”
“山神大人走了,你們說了算嗎?誰知道是不是你們做了虧心事!”
西坡的人也不甘示弱,長期的壓抑轉化為尖銳的對抗。
裡正的嗬斥被淹冇在聲浪中。宋老三帶著青壯試圖分開人群,卻像是陷入了泥潭。
宋悅兒急得直跺腳,想去叫人,卻發現連本村一些半大孩子都撿起了土塊。
孟秀才被擠在邊緣,徒勞地喊著“住手!成何體統!”。
祠堂裡的女孩們嚇得躲回屋裡,瑟瑟發抖。
翠兒爹宋老蔫攥緊了拳頭,眼睛瞪著西坡人群裡幾個叫得最凶的,呼吸粗重,似乎下一刻就要衝上去。
就在這劍拔弩張、幾乎要演變成大規模毆鬥的臨界點——
“嗡…………”
一聲低沉、悠長、彷彿從大地深處傳來的嗡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與喧囂,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這聲音太熟悉了!所有宋家村的老少,動作齊齊一僵,爭吵叫罵聲戛然而止。
西坡的饑民們雖不明所以,也被這奇異的聲響和宋家村人驟然變化的臉色所震懾,停下了動作。
眾人不約而同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與期盼,猛地扭頭,望向山腳那片空置了月餘的平地。
隻見那裡的空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開始盪漾、扭曲,光線在摺疊,景象在模糊。
緊接著,磚石的輪廓、瓦頂的線條、那扇厚重鐵門的形狀……一點一點,從虛無中浮現、凝聚、由透明轉為堅實。
過程並不快,卻帶著無可置疑的、神蹟般的威嚴。
當那座消失已久的“山神洞府”完整地、沉甸甸地重新坐落在陽光下,連門楣上沉積的細微塵土都清晰可見時,整個村口死寂一片。
隻有風吹過老槐樹葉的沙沙聲,和眾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從裡麵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身影,抱著那隻熟悉的黑貓,出現在門內的陰影中。
依舊是那身素淨的衣裙,麵覆輕紗,看不清表情。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道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緩緩掃過了村口每一個呆若木雞的人,掃過了那些還冇來得及放下的手臂,掃過了地上被踩亂的雜物,也掃過了每個人臉上尚未褪去的憤怒、驚恐、羞愧與狂喜。
不白在她懷裡“喵”了一聲,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格外清亮。
薑鬱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最終落在了裡正和宋悅兒身上,停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