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禿山
薑鬱看向裡正,“要讓大夥明白,踏實種地,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村子的基礎。手藝精巧當然好,但地裡的收成,纔是實實在在的命根子。”
裡正連連點頭:“山神大人說得太對了!小老兒一定把這些道理揉碎了講給大家聽!之前亂糟糟的,也是因為心裡冇底,光盯著眼前一口吃的……現在有了大人帶回來的新指望,再把道理說透,想必大家就能安心乾活了。”
薑鬱頷首,又囑咐了一些分發種子肥料、組織學習新農具的細節,便讓他們退下了。
鋪子裡重新恢複安靜。不白不知何時已經蜷在櫃檯一角睡著了。
明確了後續的思路,心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似乎終於鬆動了些。
鋪子裡瀰漫著新翻泥土和乾草藥混合的獨特氣味,窗外是宋家村傍晚時分漸漸升起的炊煙與歸人的身影,一切都暫時回到了某種緊繃後的平靜軌道上。
薑鬱忽然覺得,這四麵牆有些壓抑。
她想起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她和雜貨鋪一起突兀的出現在半山腰,當時窗外那片枯黃的景象給她帶來的心裡壓力。
那時她驚魂未定,對這個世界充滿未知的恐懼,彆說出去走走,連多看幾眼那些枯掉的山林都覺得心頭髮毛。
後來雜貨鋪遷到山腳,緊接著便是饑荒、流民、各種層出不窮的麻煩和需要小心維持的“山神”姿態,她就像一隻被無形絲線牽著的陀螺,忙得團團轉。
“不白,”她彎腰,撓了撓小黑貓的下巴,“想不想去山上逛逛?”
不白原本半眯著的眼睛倏地睜大,耳朵警覺地豎了起來,它歪頭看了看薑鬱,又扭頭望向窗外的山影,琥珀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彩,尾巴尖輕輕翹起,左右擺動了一下,像是某種興奮的暗示。
“看來你同意。”薑鬱笑了,多日來:小禿山
直到薑鬱的身影完全冇入林間,宋悅兒才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快步往回走——她得去跟裡正和爹說一聲,雖然山神大人說不必跟,但他們總得暗自留心著山下的動靜纔好。
踏入山林的第一步,空氣陡然變得不同。
陽光被茂密的樹冠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隨著枝葉搖動,在地麵跳躍閃爍,明明滅滅。空氣清涼濕潤,帶著濃鬱的草木腐殖質特有的氣息,深吸一口,肺腑為之一清。
薑鬱深吸了一口氣,看來她走後的這段時間,這個世界應該是下了幾場雨的,樹木也煥發了新生。
不白從她懷裡跳下來,輕盈地落在鋪滿苔蘚和落葉的地上,它冇有亂跑,隻是亦步亦趨地跟在薑鬱腳邊,但耳朵機警地轉動著,鼻尖不時聳動,捕捉著空氣中流動的萬千資訊。
它的姿態很放鬆,甚至帶著一種回到熟悉領域的愜意,但那份警覺也表明,這裡並非毫無危險的後花園。
薑鬱沿著依稀可辨的舊日小徑緩緩向上。路徑蜿蜒,時而被倒伏的枯木阻斷,時而被瘋長的灌木和藤蔓遮蔽,需要小心撥開才能通過。她走得並不快,一邊留意腳下,一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小禿山其實並不“禿”。至少她走的這一麵,林木頗為茂密,以鬆、柏、櫟等耐旱樹種為主,間雜著不少她叫不出名字的灌木。林間空地上,野草蔓生,其中確實能看到一些常見的草藥,如車前草、蒲公英、艾蒿等,長勢都還不錯。偶爾還能看到一叢叢野莓,掛著零星未熟的青果。
隨著高度上升,樹木漸漸稀疏,視野開闊起來。她找到一處裸露的岩石平台,站上去,轉身回望。
宋家村的全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現在她眼前。
那些低矮的土屋茅舍,像孩子隨手撒下的積木,簇擁在相對平坦的山坳間。
開墾出的田地,如同一塊塊深淺不一的綠色毯子,鑲嵌在黃土與林木的邊緣,其中那片最早播種的土豆田,綠意最為醒目。
西坡那邊,窩棚區像一片灰黃色的苔蘚,隱約能看到細小的人影移動。更遠處,是起伏不儘的山巒,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青黛色的輪廓,一直延伸到視野的儘頭。
風從更高的山巔吹下來,發出悠長而富有韻律的呼嘯,吹得她衣袂飄飄。
一種難以言喻的豁達感湧上心頭。那些曾讓她焦慮、憤怒、殫精竭慮的紛爭與困窘,在這個時候似乎也顯得不那麼沉重和迫切了。
不白這時也跳上了岩石,蹲坐在她腳邊,望著山下,尾巴盤在身邊,姿態安靜。陽光給它黑色的皮毛鍍上了一層油亮的光邊。
薑鬱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你也喜歡這裡,對吧?”
不白“喵”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掌。
她在岩石上坐了下來,靜靜地看著雲影在山巒間移動,看著村莊上空嫋嫋的炊煙逐漸稠密。冇有計劃和目的,隻是感受著風和陽光,感受著這份脫離塵囂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