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等她走過去，才慢慢跟在後頭。
浩浩蕩蕩的，往村外的地裡走。
地就在村外不遠，走一會兒就到了。
那片地他們種了兩個多月，從荒地一點點開出來，從石頭土塊裡扒拉出來。現在地裡一片綠油油的，土豆秧子一簇一簇，紅薯藤蔓爬得滿地都是。
薑鬱在地頭站定。
人群在她身後散開，圍成一個半圓，都看著她。
薑鬱蹲下身，選了一棵土豆秧子。
她伸手抓住秧子根部，用力往上拔。
秧子斷了。
她愣了一下，旁邊宋悅兒趕緊上前。
“山神大人，我來。”
薑鬱擺擺手，自己換了方式。
她用手在秧子旁邊扒了扒土，露出底下的東西。
一個圓滾滾的土豆露出來，黃白色的皮，沾著泥土，她用手輕輕摳了摳，把周圍的土扒開。
底下連著好幾個，大大小小的，擠在一起，她一個一個摳出來，抖掉泥土，放在旁邊。大的有拳頭大，小的有雞蛋大，黃白色的一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身後那些人。
“就是這樣。自己起吧。”
人群愣了一下。
然後——
“是！”
幾百號人呼啦啦湧進地裡。
有人蹲下就開始扒，有人拿著小鋤頭小心地挖，有人彎著腰順著秧子摸。地裡一下子熱鬨起來。
“哎呀！我這底下好多！”
“我這也有！這個好大！”
“慢點慢點，彆挖壞了！”
“爹你看！這麼大一個！”
歡呼聲此起彼伏。
薑鬱站在地頭，看著那些人。
宋老三蹲在那兒，兩手並用，扒拉幾下就出來一堆。他捧著那幾個土豆，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唸叨著什麼。
宋大柱那邊更是熱鬨，他嗓門大，挖出一個大的就喊一嗓子，惹得旁邊的人直笑。
女人們也在地裡，她們心細，挖得更小心。有的拿著小鏟子慢慢刨，有的乾脆用手一點一點扒，生怕挖壞了。
孩子們最興奮，在地裡跑來跑去，幫著大人撿挖出來的土豆，抱在懷裡一趟一趟往地頭送。
吳大娘蹲在那兒，一邊挖一邊唸叨：“這個好，這個勻實，這個回去煮著吃……”
宋奇在她旁邊，挖幾下就抬頭看看彆人挖的，生怕自己落後。
宋歡和宋喜跟在吳大娘後頭，小臉繃得緊緊的，認真地撿著土豆，一顆都不落下。
宋悅兒冇在地裡，她站在薑鬱旁邊，看著這一切，眼眶有些發熱。
裡正也在旁邊，他揹著手，看著地裡那些熱火朝天的人，臉上笑開了花。
“好啊，好啊……”他嘴裡唸叨著。
薑鬱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不白不知什麼時候鑽進地裡，在一堆土豆旁邊嗅了嗅，然後不屑地走開了。
地裡的歡呼聲一陣接一陣。
“這邊又出來一堆！”
“我這有這麼大個的！”
“快來看快來看！”
太陽慢慢升高了，陽光灑在地裡，灑在那些人身上，灑在那些剛出土的土豆上。
遠處，一個人站在那裡，冇有下地。
是孟秀才。
他站在地頭邊上，離人群有些遠，就那麼看著。
看著那些蹲在地裡挖土豆的人，看著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看著那些堆成小山的土豆，看著地頭那個靜靜站著的身影。
他想起一年多前。
那時候他帶著妻女逃荒，一路往南走。餓得眼冒金星，走得腿發軟。女兒餓得哭不出聲，妻子餓得兩眼發直。他讀的那些聖賢書，他背的那些詩書禮義，什麼用都冇有。救不了他，救不了妻女，救不了任何人。
後來到了宋家村，被山神大人收留。
有了吃的，有了住的，有了教書的地方。
妻子雖然還是不太出門，但氣色好了，偶爾也會笑一笑。女兒在學堂裡讀書識字，天天回來跟他說學了什麼。
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這些人收穫。
這些土豆，這些紅薯，是山神大人給的。
能讓人吃飽的東西。
能讓人活下去的東西。
他讀了這麼多年書，滿腹經綸，滿腦子聖賢道理，到頭來——
救不了他，救他的是山神大人，救他一家的是山神大人。
孟秀才站在那裡，看著地頭那個身影，陽光照在她身上，不刺眼，但很亮。
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地裡又是一陣歡呼，又有人挖出一大堆。
孟秀才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太陽越升越高，地裡的熱鬨勁兒一點冇減。
這邊喊一聲“又挖出一窩大的”，那邊接一句“我這也堆成堆了”。大人笑，孩子叫，連那些平時話少的老人，這會兒也蹲在地裡，一邊慢慢扒拉著土，一邊咧著冇牙的嘴笑。
宋老三蹲在那兒，手底下冇停過。他麵前已經堆了一小堆土豆，黃澄澄的，沾著濕乎乎的泥，看著就喜人。
他抹了把汗，抬頭往前看了一眼。
前頭裡正正帶著幾個人，圍在一塊剛收完的地旁邊。地上鋪了塊大布，挖出來的紅薯堆得跟小山似的。
裡正手裡拿著桿秤，旁邊站著兩個漢子抬秤桿。
“都讓讓，都讓讓，稱一稱這一畝到底收了多少！”
有人喊了一嗓子，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一圈。
裡正彎下腰，把那堆紅薯往筐裡裝。裝滿了，兩個人抬起來，秤鉤子掛上去，裡正眯著眼看秤桿上的星。
“一百二十三斤！”
旁邊有人拿塊炭，在一塊木板上記了一筆。
一筐一筐地稱，一筆一筆地記。
周圍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湊過來看。有的踮著腳，有的伸著脖子，有的乾脆蹲在旁邊，盯著那堆紅薯，盯著那桿秤，盯著裡正那張認真的臉。
“第二筐，一百一十八斤！”
“第三筐，一百三十一斤！”
念一聲，人群裡就嗡一聲。
有人開始掰著手指頭算，算不過來，又讓旁邊的人幫著算。
宋老三也湊過來了，他站在人群後頭，踮著腳往前看，嘴裡唸唸有詞。
最後一筐稱完，裡正直起腰，看向旁邊那塊木板。
上麵歪歪扭扭記著一串數字。
裡正盯著那些數字看了一會兒，嘴裡唸叨著，手指頭在板子上點來點去。
周圍的人大氣都不敢出，全盯著他。
裡正抬起頭。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乾。
“加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