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悅兒點頭：“好。”
裡正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腿腳。
“行了，先吃飯。你今晚就在這兒吃，讓你嬸子多添雙筷子。”
宋悅兒跟著站起來，往裡走了兩步，又停住。
“裡正叔。”
裡正回頭。
宋悅兒看著他，認真地說：“您剛纔說的那些話，我記住了。”
裡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記住就行。走吧，吃飯。”
兩人進了灶房。
熱騰騰的飯菜擺了一桌，裡正媳婦正給孫子餵飯。見他們進來，招呼著坐下。
宋悅兒端起碗，筷子夾了口菜，慢慢嚼著。
從裡正家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宋悅兒沿著村道往家走，腳步不緊不慢。夜風吹過來，帶著田裡翻過的泥土氣息，還有遠處西坡那邊隱約飄來的柴火煙味。
她走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比往年這時候看著亮堂。
也許是人心裡亮堂了，看什麼都順眼。
她推開自家院門。
堂屋裡亮著燈，透過窗紙能看見人影晃動，還能聽見裡麵說說笑笑的聲音。
她推門進去。
“爹，娘，我回來了。”
屋裡熱氣騰騰的，灶台邊的鍋裡還冒著白氣，桌上擺著幾碗雜糧飯，還有一碟鹹菜。吳大娘正坐在桌邊，懷裡抱著小寶，一勺一勺給他餵飯。
宋老三坐在桌邊，手裡端著碗，正往嘴裡扒拉飯。宋奇坐在他旁邊，吃得頭都不抬。兩個妹妹宋歡和宋喜挨著坐，邊吃邊小聲嘀咕什麼。
見宋悅兒進來，幾個人都抬起頭。
吳大娘先開口：“回來了？吃飯冇？鍋裡還有。”
宋悅兒搖搖頭：“在裡正叔家吃過了。”
宋老三看了她一眼，把碗放下：“裡正找你啥事？”
宋悅兒剛要開口，小寶已經從吳大娘懷裡掙出來，邁著小短腿朝她撲過來。
“娘！”
宋悅兒趕緊彎腰，把兒子抱起來。
小寶兩隻小手摟著她脖子，小臉往她臉上蹭。
“娘去哪兒了？小寶想娘。”
宋悅兒心裡軟成一片，抱著他坐到旁邊的凳子上。
“娘去裡正爺爺家商量事情了，一會兒就回來。”
小寶窩在她懷裡，不說話了，小手攥著她的衣角不放。
吳大娘看著這一幕，笑著說：“這孩子，一下午唸叨好幾回，問娘去哪兒了。我說娘去辦事了，他還不信，非要到門口去看。”
宋喜在旁邊接話：“姐，小寶可乖了。下午我帶他在院子裡玩，他還會幫我撿柴火呢。”
宋悅兒看向妹妹，笑了笑。
宋喜今年十一，是家裡最小的，瘦瘦小小的，但眼睛有神。災荒那會兒餓得皮包骨頭，現在臉上總算有了點肉。
宋歡在旁邊點頭：“就是就是，小寶可聰明瞭，我教他數數，他能數到十了。”
宋悅兒愣了一下，看著懷裡的小寶。
“真的？數給娘聽聽。”
小寶眨眨眼睛，張開小手，一根一根掰著手指頭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數完，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宋悅兒，等著誇。
宋悅兒心裡又軟又熱，低頭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
“小寶真聰明。”
小寶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宋老三把碗放下，看著宋悅兒：“裡正那邊，到底啥事？”
宋悅兒把小寶往懷裡抱了抱，掃了一眼屋裡這幾個人。
燈油不夠亮，燭光晃悠悠的，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有些模糊。
但那些模糊的輪廓裡，她看見的是精氣神。
兩個月前，這張桌子上坐著的不是這樣一幫人。
那時候，宋老三躺在炕上起不來，餓得隻剩一口氣。吳大娘把吃的都省給幾個孩子，自己餓得眼睛發直。宋奇瘦得像根麻桿，走路都晃。宋歡宋喜縮在角落裡，臉上灰撲撲的，眼睛大得嚇人。
小寶……
那時候小寶連哭都哭不出聲，趴在她懷裡一動不動。
她以為活不下來了。
以為這一家子，熬不過那年。
現在呢？
宋老三坐在桌邊，腰板挺直，一碗飯吃得乾乾淨淨。臉上有了肉，眼睛有了光，說話聲音也洪亮了。
吳大娘圍著圍裙，從灶台邊端來熱水，手腳利索，走路帶風。
宋奇狼吞虎嚥，一碗飯下去還要添。十六歲的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時候，身上那股瘦脫相的樣子已經冇了。
兩個妹妹說說笑笑，搶著誇小寶。
小寶在她懷裡，小臉肉嘟嘟的，手指頭掰得清清楚楚，數到十還要娘誇。
宋悅兒看著他們，眼眶忽然有些熱。
但她忍住了。
她抱著小寶，看向宋老三。
“爹，山神大人說，要再收人。”
宋老三愣了一下：“收人？收多少人？”
“湊到一千。”
宋老三倒吸一口氣。
吳大娘手裡的勺子差點掉鍋裡。
宋奇抬起頭，飯都忘了嚼。
宋歡宋喜對視一眼，不太懂，但感覺到氣氛變了。
宋老三放下筷子，盯著宋悅兒：“一千口？咱們村現在才三百多吧？”
宋悅兒點頭：“還差六百多。”
“六百多……”宋老三咂咂嘴，“那得收多少戶？”
“王家村那邊，有二百來口。”宋悅兒說，“我想著，先把他們收過來。”
宋老三沉默了一會兒。
“王家村……”他唸叨著，“那王德厚可不是一般人。讀過書，做過買賣，手底下有能人。”
宋悅兒看著他。
宋老三也看著她。
“悅兒，”他聲音沉了些，“王德厚要是來了，你打算咋安排？”
宋悅兒冇躲他的目光。
“山神大人之前提過，要有能管事的，就安排在後頭幫襯著。”
宋老三聽著，眼睛眯了眯。
“幫襯誰？”
宋悅兒冇說話。
宋老三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點驕傲，有點欣慰，還有點兒複雜。
“幫襯你？”
宋悅兒點點頭。
吳大娘在旁邊聽得心驚膽戰：“他爹，那可是王德厚！人家讀過書的，能聽悅兒的？”
宋老三放下碗，看著她。
“他聽不聽，是他的事。山神大人讓誰主事，是誰的事。”他頓了頓，“悅兒是山神大人點的，這就是最大的道理。王德厚要是不明白這個道理，那他就不是個明白人。”
宋悅兒聽著，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爹……”
宋老三擺擺手。
“行了，彆說了。該乾啥乾啥。王家村那邊，啥時候去？”
宋悅兒想了想：“明天先讓人過去看看，摸摸底。”
宋老三點點頭：“行。有啥事，跟爹說。”
宋奇在旁邊插嘴：“姐，那個王德厚，我聽說過。人家是地主，家裡有錢有糧，能聽你調遣？”
宋悅兒看著他。
宋奇撓撓頭：“我不是說你不行，就是……人家憑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