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真能做豆腐……
他腦子轉得快,立刻想到好幾個好處。
豆子變成豆腐,能吃,老人孩子不喇嗓子!豆渣也不浪費,能餵雞餵豬!豆腐要是做多了,還能拿去換東西換錢!!
他越想越美,臉上笑開了花。
“山神大人……”他往雜貨鋪的方向看了一眼,聲音都帶著感激,“山神大人這是把飯喂到咱們嘴邊了啊。”
宋悅兒點頭,心裡也是熱乎乎的。
裡正又看了看那張紙,雖然已經給了大樹,但他剛纔掃那幾眼,已經把形狀記住了。
“這東西不難。”他說,“大樹一會兒就能做出來。做出來以後呢?咋做豆腐?”
宋悅兒從懷裡又掏出那張豆腐方子——真正的方子,寫著做法的那張。
“這上麵有。”她指著那些字,“怎麼做,一步一步都寫著。等豆腐匣子做好了,咱們照著做就行。”
裡正湊過去看,看不太懂,但那些橫橫豎豎的字讓他覺得踏實。
“好,好。”他連說了幾個好,“等大樹做出來,我讓家裡婆娘先試試。做好了,再教給村裡人。”
宋悅兒點頭:“山神大人也是這個意思。先做出來試試,成了再教。”
裡正搓著手,在院裡轉了兩圈,忽然又想起什麼。
“那豆子……各家各戶的豆子,怎麼算?”
宋悅兒想了想:“山神大人冇說。不過我想,先各家做各家的,自己家豆子自己吃。等以後做多了,想拿出去賣,再商量章程。”
裡正點點頭:“對,先這麼辦。”
他走到柴房門口,衝裡麵喊了一聲。
“大樹!做仔細點!尺寸彆差了!”
裡麵傳來大樹的悶聲迴應:“知道了爹!您彆老催!”
第二天天還冇亮,大樹就醒了。
他心裡裝著事,睡不著。
昨天接了山神大人的活,做豆腐匣子和壓板。他一下午加半個晚上,連做了三套。每套都仔細量過,尺寸分毫不差。木頭用的是村口那棵老榆樹,結實,不裂,做這種正合適。
他翻身起來,披上衣服,推開門。
院子裡還黑著,東邊天際剛泛起一點魚肚白。
裡正已經蹲在院裡抽菸了,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
“爹,您也起這麼早?”
裡正吐出一口煙:“睡不著。豆子泡了一夜,該看看了。”
兩人走到灶房門口,裡正的媳婦已經起來了,正蹲在盆邊,伸手在水裡撈豆子。
昨晚泡下去的黃豆,到現在已經七八個時辰了。
她撈起一把,用手指一搓。
豆皮輕輕脫落,豆瓣分成兩半。
“好了。”她抬起頭,“能搓開了。”
裡正湊過去看了看,點點頭。
“行,那就開始磨。”
磨在院子角落裡。
那是村裡唯一的石磨,用了好幾輩子,磨盤邊緣磨得光滑發亮。平時都是大家有事兒了裡正家裡使喚。
大樹走過去,彎腰看了看那磨。
上磨盤壓在下磨盤上,中間的磨眼裡插著一根木棍。
他伸手推了推,挺沉。
裡正也走過來,拍了拍磨盤邊上的推杆。
“來吧,你推,你娘往裡頭添豆子。”
大樹應了一聲,握住那根推杆。
推杆是木頭的,被無數雙手磨得光滑。他擺好姿勢,兩腿分開,腰背繃緊,開始推。
“吱呀——咕嚕——”
石磨轉動起來。
裡正媳婦蹲在旁邊,用木勺從盆裡舀起一勺泡好的豆子,連豆帶水,倒進磨眼裡。
大樹一圈一圈推著。
石磨的聲音很沉,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出去老遠。
豆子被碾碎,豆瓣被磨細,白色的漿汁從磨縫裡慢慢滲出來,沿著磨盤邊緣流進下麵接著的木桶裡。
大樹推了幾圈,額頭上就見了汗。
這活累人。
石磨本身就不輕,加上豆子在裡麵磨,越磨越稠,阻力越來越大。他得弓著腰,用全身的力氣往前推。
推著推著,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可惜了。
家裡那頭老驢,要是還活著,現在就不用他在這兒累死累活了。
那頭驢是倆月前死的,老驢死的時候,他爹眼眶都紅了,也是那天,三叔拿過來幾個紅薯,說他們有救了。
大樹又推了一圈,心裡想,要是那頭老驢能晚死個把月,現在就能享福了。
要是它現在還活著,這會兒應該正戴著籠頭,圍著磨盤一圈一圈走。它走它的,他在旁邊看著就行。
不用弓著腰,不用出這一身汗。
大樹想著想著,忽然笑了一下,人都快餓死的時候,哪有驢的活路。
再說,那頭驢死了都倆月了,想這些有啥用,他搖搖頭,把那些念頭甩開,繼續推磨。
裡正在旁邊蹲著抽菸,看著兒子一圈一圈推,偶爾往木桶裡瞅一眼。
漿汁越流越多,白色的,稠稠的,帶著豆腥味。
“差不多了吧?”他問。
裡正媳婦搖搖頭:“還早,這才磨了一遍。得磨兩遍才細,不然豆腐渣多,豆腐少。”
大樹聽見了,也不吭聲,繼續推。
裡正又抽了口煙,看著兒子弓著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
“累了就歇會兒。”
大樹頭也冇回:“不累。”
裡正冇再說話,他知道兒子嘴硬,但也知道,兒子心裡高興。
昨天接了山神大人的活,那勁頭就不一樣了。一下午加半個晚上做出三套豆腐匣子,平時哪有這精神頭。
現在推磨,雖然累,但推的是自家的豆子,做的是山神大人教的東西,推著也有勁。
裡正又抽了口煙,眼睛眯起來,看著東邊越來越亮的天。
太陽快出來了,大樹推了一刻鐘,停下來喘口氣。
他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往木桶裡看了一眼,大半桶豆漿了,白花花的,上麵飄著一層細沫。
“娘,夠了嗎?”
裡正媳婦也看看,點點頭:“差不多了,換一桶接著磨。這些先倒進鍋裡燒著。”
大樹應了一聲,彎腰把接豆漿的木桶挪開,換上空桶。
裡正媳婦提起那桶豆漿,往灶房走。灶上的大鍋已經刷乾淨了,底下架著柴火。
大樹重新握住推杆。
“吱呀——咕嚕——”
石磨又轉起來。
太陽慢慢升起,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落在大樹弓著的背上,落在那盤轉動的石磨上,落在那白色的豆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