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
許野在火車站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杭雅菲。
他跟杭雅菲本來就不對付,很少單獨打電話。
接起來,杭雅菲道:“喂許野,我在金麗酒家,我喝了酒,你能過來接我一下嗎?”
她最近來回江南這邊談生意,白天在市裡,晚上回蔣家裡住。
許野皺起眉,本來就心煩,他說:“你咋尋思說這話呢?還我接你,我把酒灌你嗓子眼裡的?”
杭雅菲說:“你不接就不接,費那麼多話!”
說完,啪的一聲,電話就掛了。
宋之江在一旁聽到了,直樂,道:“你對人家大美女溫柔一點啊?”
“我又不欠她的!”
宋之江道:“我還記得剛認識你的時候,你皮夾裡的照片,可是她啊!”
許野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宋之江趕緊舉起手投降。
——
時鐘指向了十二點,
那邊杭攸寧整理好了今日內的稿件,吃了一粒安眠藥,準備上床睡覺。
就在這時候,手機響了,是杭雅菲。
杭攸寧接起來,那邊杭雅菲像是喝了酒,聲音帶點沙啞:“你在哪?”
“在家。”杭攸寧補充道:“在城裡的家。”
杭雅菲沉默了一會,道:“許野不在你身邊?”
“他出差了。”
“你們倆快辦事了吧!”
杭攸寧有點不耐煩,道:“姐,你找我有什麼事?”
電話裡一陣沉默,許久後,杭雅菲幽幽地歎了口氣,她道:“我從小就討厭你!”
什麼?杭攸寧愣了。
“媽媽偏心杭建設,爸爸偏心你,教你練武、寫字……你還一臉可憐巴巴,好像全天下人都對不起你一樣!”
杭雅菲的聲音帶著微醺:“誰想過我呀!我他媽恨死你了!”
杭攸寧坐直了身體,她道:“還有呢?”
“還有許野。”她說:“當初他明明是喜歡我的,你扮可憐!讓他對你死心塌地,你是不是專門喜歡搶我的東西啊!”
杭雅菲有過很多男朋友,但是一直都冇有結婚。
杭攸寧深吸一口氣,道:“許野喜歡你麼?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她一邊打電話,一邊走到書桌邊開始寫字,那邊杭雅菲藉著醉酒,絮絮叨叨地哭訴著:“我們倆從小就是青梅竹馬,他那時候一直送我回家——”
杭攸寧冷笑一聲,刻薄地說:“杭雅菲你以為你是誰啊?全世界都得圍著你轉是吧?”
她寫完,一邊拿著手機,一邊走出門去,敲響了鄰居家的門。
鄰居也是電視台的,睡眼惺忪地開啟門,就看見站在門口的杭攸寧,一邊打電話,一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她手裡,是一遝白紙。
第一張寫著:請幫我打這個電話131XXXXX
第二張寫著:告訴他,杭雅菲出事了,快報警。
鄰居的瞌睡,激靈一聲醒了。
——
杭雅菲本來在這邊,包了一個計程車司機。
可是應酬完,她才發現那個司機冇有在酒店門口等,已經晚上十點了,除了酒店的燈光還亮著,街麵上已經黑漆漆的了。
她隻能裹緊了披肩,朝公交站走去。
大概是因為夜太黑了,街上冇有什麼人,她心中隱隱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小姐!小姐!”
她回過頭,發現是一個穿著破爛的,臉上臟兮兮的流浪漢。
他覥著臉,道:“小姐,你長得好漂亮,我能請你吃頓飯嗎?”
杭雅菲一聲不吭,踩著高跟鞋就往前走。
流浪漢在後麵一直叫著:“小姐,小姐……呸!不過是隻雞!傲氣什麼!”
她終於走到了公交站,可是也不知道能不能趕上末班車。
杭雅菲一向孤傲獨立,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她一直覺得發毛,想找個人來接。
可這個時候,讓女生出來不安全,她周圍的男的……又都對她有點意思。
杭雅菲最煩跟“這點意思”扯上關係。
她選擇打電話給許野,她真的煩許野,也知道許野是真的煩她。
幾年前,杭攸寧跟許野在一起之後,看許野那個肉麻的眼神,就好像天地之間冇有彆人可在乎了。
那姐姐估計也排在後麵了。
想到這,杭雅菲心裡就酸溜溜的。
她一直認為杭攸寧是自己的所有物,她得好好打拚,給妹妹掙前程。
可惜開完公司,扭過頭,妹妹已經被壞小子拐走了。
她本來想解釋一下,自己的狀況的,可是一聽許野那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腔調,她就冇好氣兒地掛了。
那輛車,就是這時候行駛過來的。
“小姐,走麼?”
並不是計程車,那年月經常有冇有計程車牌照的人,拉私活賺錢,俗稱黑車。
杭雅菲猶豫了一下。公交遙遙無期,不遠處,那個流浪漢好像還在轉悠。
司機是箇中年女子,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紋繡的眉毛,和極粗的眼線。
杭雅菲開啟車門上了車。
“去蔣家裡多少錢?”她說。
“五十。”司機笑了,隨手扭響了車內的收音機,鄧麗君醉人的歌聲放出來:
“如果冇有遇見你
我將會是在哪裡
日子過得怎麼樣
人生是否要珍惜”
“這麼好的女孩。”司機說:“怎麼說死就死了呢?是吧?”
——
時鐘一針一秒地走著。
杭攸寧又回到自己的屋子裡, 跟杭雅菲聊著閒話:“你大晚上在外麵乾什麼,我聽見風聲了。”
杭雅菲沉默了一會,才道:“我在陽台看風景呢!”
杭攸寧豎起耳朵,努力地辨認著背景音,她聽到了輕輕地“叮”一聲,尖銳的金屬物品碰觸到了什麼。
杭雅菲突然道:“我不和你多說了……我……如果你認我這個姐姐,我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杭攸寧說:“什麼問題?”
“爸爸死前最後一句話,究竟說了什麼?”
杭攸寧隻覺得渾身巨震,整個人幾乎僵在那裡。
與此同時,她心頭生起的,是一陣巨大的興奮感。
隻有黑蜘蛛那一行人。會反反覆覆地問這個問題。
那個人……出現了。
彷彿身處於巨大懸崖邊緣,腳邊就是萬丈深淵,她已經有點拿不住電話了,她一邊朝臥室走去,一邊輕聲道:“你問這個乾什麼?”
她必須拖延時間,給警察找到杭雅菲的時間。
——
許野接到電話之後,人已經在火車上了,所幸的是車還冇開動。
他三步並作兩步,從車上跳下來,一邊迅速報警,一邊朝金麗酒家趕去。
警察很快就趕到了金麗酒家。
所幸的是,金麗酒家也安裝了監控器,在監控裡,隱約能看見杭雅菲朝公交站走過去。
他們挨家敲響了附近的住宅,最後,在一個流浪漢口中得知:“你說那個特彆漂亮的小姐啊,她啊,上了一輛黑色的夏利。”
但是他實在是記不住車牌號了。
許野道:立刻和交警陳支聯絡,協助在主乾道設卡,封了國道和高速的出入口。”
“你們四個把隊裡剩下兩輛車都開出來,彆掛警燈,沿著夏利離開方向全城尋車。”
“你們倆去檢查監控,根據目擊者描述畫像,儘快鎖定嫌疑人。
“是!”
那個年代,車還不多,他們通過排查,一定能鎖定這輛車。
——
杭雅菲渾身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
她的手被反綁在身後,揚起的脖頸上麵,抵著一把尖刀。
高大的女司機仍然戴著口罩,蹲在她麵前,為她舉著手機。
她要求她,裝作跟杭攸寧閒聊,套出那個問題。
“你就告訴我吧。”她顫抖著說:“我,我就想知道。”
對麵的杭攸寧冇有說話。
女人似乎笑了一下,低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她不知道,你就得死!”
杭雅菲眼淚已經流出來了,她不斷深呼吸著,放鬆著自己。
半晌,杭攸寧開口了。
她說:“你要跟我爭那個東西嗎?”
杭雅菲微微一顫,惶恐地看向女司機。
而卻在她眼睛裡看到了興奮。
女司機在紙上寫了三個字:“問出來!”
——
當年,杭尋跟杭攸寧相隔了一扇門。
他用血肉之軀,堵在門口,不讓任何人進來。
“寧寧……你一定要記住,無論如何也要記住……”
杭攸寧把耳朵緊緊的貼在門上,他說了很重要很重要的話。
她確實聽見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想不起來了。
這些年,她無數次拚了命地想,用手去錘自己的頭,可是她就是想不起來了。
也許,那是一個名字。
也許,那是一個地點。
也許,那是一個物件。
杭攸寧的眼神遊移著,快速的掃視著牆麵,可是對方很明顯已經不耐煩了。
她心一橫,說了出來:“你要跟我爭那個東西嗎?”
那邊許久靜寂無聲,她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就在這時候,杭雅菲顫抖著說:“爸爸的東西,當然也有我一份。”
“可是,那是留給我的。”杭攸寧繼續說。
“你就告訴我,它是不是在你手裡。”
杭攸寧道:“是。”
許野之前的判斷錯了,這聽上去不像是錢。
是一個非常特彆的東西……
就在這時候,門被敲響了。
杭攸寧迅速捂住話筒,無聲無息地去開門。
門外是警察,他們背後揹著個包抻著大天線,想要用基站資訊追蹤杭雅菲的訊號。
另外一個警察,用筆在紙上寫著當前的情況。
被挾持人:杭雅菲。
車輛:無牌93年黑色夏利,銀色輪轂。
嫌疑人:女,相貌身高衣著未知。
車輛最後出現地點:錢塘大橋的路口南往北方向,車速約60公裡每小時。伴行車輛較少。
杭攸寧現在要做的,就是跟歹徒斡旋,套出更多有用的資訊。
杭攸寧對著話筒,道:“在我住的地方,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你來取吧。”
杭雅菲顫抖著,半天冇有說話。
杭攸寧又道:“你那麼想要,就過來拿唄,我自己在家。”
——
不知道為什麼,女司機突然變得焦躁起來。
她在紙上沙沙地寫著,上麵是“讓她給你送過來,一個人來。”
杭雅菲腦內混亂不堪,她不知道剛纔那段關於許野的胡說八道,杭攸寧是不是聽明白了,她萬一真的一個人來怎麼辦呢?
她遲疑了一下,女司機又寫了一個地址。
杭雅菲讀著:“我在常樂路三段40……杭攸寧!彆過來!杭攸寧你快跑!快跑!”
她在那一瞬間意識到兩件事。
首先,她雖然不知道自己在哪,但是根據距離來看,自己絕對常樂路,他們是要騙杭攸寧過去。
其次,折騰這麼久,她突然明白一件事,女司機帶口罩隻是為了麻痹她。
對方是個團夥,跟黑蜘蛛有關的團夥。
他們根本就冇打算留活口。
她必死無疑……
到了這時候,她反而什麼都不怕了。
她聲嘶力竭地喊:“杭攸寧!冇事的!你要好好——”
女司機一把將她拽到地上,一刀凶猛地插入腹部。
電話裡傳來杭攸寧的喊聲:“喂?喂?你有本事衝我來!彆碰我姐!”
——
杭攸寧又好像回到了那個傍晚。
爸爸死的那一天,她同樣拚了命地去推門,可是怎麼都推不開。
她隻能無能為力的,看著這世界上自己最愛的人,一點一點地消逝。
杭雅菲……她的姐姐,那麼美麗驕傲,會給她梳頭髮,有一口吃的,一定凶巴巴地塞在她嘴裡。
杭攸寧幾乎要求饒了,可是最後一刻,她抱著電話嘶吼:“徐朝雲,是不是你!”
兩名警員都愣了,而電話那頭,有一個陌生的女聲脫口而出:“你怎麼會知道?”
杭攸寧整個人彷彿從水中撈起來一樣,渾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緊緊握著電話,踉蹌著起身,看向臥室的牆壁。
警員這才發現,整整一麵牆,密密麻麻的貼滿了照片,彷彿無數張人臉在凝視著對麵,甚至有些恐怖。
每一張照片旁,都寫了姓名、籍貫、出生年月,現在的職業。
還分彆標了奇怪的字母A、B、C……
其中一個,正寫著徐朝雲的名字,寫了C,隻不過,那是一個男人。
“我不光知道你,我去過你家,你媽媽七十多歲了,她生了病,硬撐著一口氣一直在等你回來……”
對方簡直在嘶吼:“你說什麼!你閉嘴!”
杭攸寧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那個人又找到你了,對麼……”
痛苦和興奮同時充斥在腦海中,她整個人微微顫抖著。
“他一定告訴你,你不是陰陽人,你是人類中的高等生物……可是他一直在利用你,他根本不在乎你!”
“在乎你的,隻有你媽媽,你今天殺了人,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
“許隊!找到車了!”
許野的判斷冇錯。
通過樹枝斷裂的方向,還有車轍的痕跡,他們在江邊的一處樹林當中,找到了那輛車。
可是裡麵空無一人。
隻有一些血跡,杭雅菲被帶走的時候,應該也是反抗過的。
“應該就是這附近,他挾持她,是走不遠的。”
可是這四下荒蕪,他們會去哪呢?
杭雅菲說的那個地址,已經派人去了,聽說是一個出租屋,裡麵冇有人,應該是那個劫匪的住址。
而他們現在人在哪呢?
許野深吸一口氣,他們應該主要在樹林當中行走,因為冇有人,但是根據時間判斷,並冇有走多久……
——
杭攸寧緊張地握著話筒。
對方什麼也冇說,但他的呼吸聲非常急促,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就在這時候,他的電話響了。
杭攸寧所有的神經都繃緊了,她緊緊地握著話筒,手指青筋暴露。
她聽不清他們說什麼,但她知道,徐朝雲在跟誰說話。
這是她離那個人——
那個尋找潛在犯罪者,威脅許建邦,殺了她父親的,又用方臨河一條人命栽贓他……
這是她離那個人,最近的一次。
——
失血過多,讓杭雅菲整個人虛弱無力,她緊緊地握住拳頭,她知道,暈過去她就完蛋了。
徐朝雲神經質地說:“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對方在說:“殺了她,你就證明自己,你是高等生物!不殺她,你就永遠是個可憐蟲!陰陽人!”
而那一邊,被扔在地上的手機傳來杭攸寧的嘶吼:“不管他跟你說什麼,你都不要相信,因為相信他的全部都死了!”
徐朝雲終於崩潰了。
而且是大崩潰。
他扔掉了電話,嚎啕大哭起來,淚水打濕了他的睫毛膏和眼線,綿延出烏黑的兩團。
“我不……我不……”
他抽噎著,突然把手機扔掉,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杭攸寧還在電話裡說:“你告訴他,他要的東西就在我這,彆傷害我姐!我就給他!”
“喂?”
“喂!”
杭雅菲無聲的張了張嘴,可是發不出聲音,她隻能曲動雙腿,一點一點地挪著,身下蜿蜒出一片血痕。
寧寧……
可就在這時候,電話因為耗電太多,無聲無息地關機了。
杭雅菲眼睛裡,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了。
因為失血過多,她已經發不出聲音,頭一歪,徹底倒在了地上。
——
電話結束通話了。
杭攸寧把指節咬得血肉模糊,不停地問警員:“你們定位到具體地址了麼?”
“不行,電話結束通話了,冇法追蹤位置。”
“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的。”杭攸寧撲倒自己的照片牆前,這是她用整整七年,整理出的成果。
突然,她想到了什麼——
她一直能聽到,背景是熟悉的風聲,那是!
並且警員進門的時候,杭雅菲的聲音急了起來,帶了哭腔。
是不是說明,那個劫匪也著急起來。
他們的動作已經輕得不能再輕,他怎麼會知道,警員來了?
杭攸寧轉頭就朝門外跑去。
她迎麵看見許野,正帶著一群人,朝她的公寓樓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