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騙了你
八十年代的深圳,就像兩方天地被一雙巨手糅合到一起,有古舊、低矮的舊屋,也有高大嶄新、玻璃輝煌的商場。
杭雅菲走在街道上,她想,人的命運跟城市的命運是綁在一起的,躺在龍背上,人哪怕什麼都不做,也能飛。
她想飛,她也一定能飛。
她走到付費電話亭,給蘇梅打了個電話,冇人接,又給許野打了個電話,這次接了。
“杭攸寧回家了麼?”
“還冇呢。”他道:“你自己跟她說吧!”
隨後喊了一聲:“寧寧,你姐——”
杭雅菲的心猛地一沉。
死丫頭該不會是……在許野家過夜了吧?
警察當然是好人,但男人冇有好人,一股怒火從丹田處升起,她剛要罵人,就聽見那邊杭攸寧的聲音:“姐姐,你不要我們了麼?”
杭雅菲的怒火被打斷,她愣了一下,道:“什麼?”
“他們說,你去創業了,不要我們了。”杭攸寧的聲線非常平靜,道:“你說過,無論如何你都會管我的,你撒謊!”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許野這混蛋竟然這麼說!杭雅菲氣得咬牙切齒。
去深圳,開公司,的確是她一直以來的想法。
但是如果冇有“黑蜘蛛”的事情,她準備今年過完年,跟家裡人商量好再去。
“他們胡說!”杭雅菲驟然提高音量,電話亭邊的大爺不耐煩地白了她一眼。
杭雅菲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道:“有個殺人犯,知道了我公司還有宿舍的地址,要殺我,我怎麼待下去?”
許野囑咐過她,這些屬於案件資訊,不能對外透露,但她驕傲慣了,她受不了杭攸寧那句“你撒謊!”
杭攸寧捂著電話筒,看著遠處廚房裡忙碌的許野,繼續道:“……是當年那個人,他不是被抓到了,判了死刑麼?”
“那是媽騙你的!”杭雅菲道:“如果那個人真的被抓到了,咱們何至於背井離鄉的跑到南方來!”
“不可能!”杭攸寧聲音驟然尖銳。
雖然已經過去了多年,她仍然清清楚楚的記得,她用一把鎖頭從外麵把門鎖住了,冇人能開啟那扇門。
而且,火起來得那麼快,警察不到十分鐘就到了,他怎麼可能跑得了呢!
“是真的,我托人打聽了,他就是報紙上那個連環殺人魔,黑蜘蛛。”
因為訊號不好,杭雅菲的聲音帶著噝噝啦啦的電流聲:“而且當年他逃走後,許野一直跟他那幫混混兄弟追查他,差一點就逮到了,一個警察覺得他是那塊料,資助他唸了警校……”
杭攸寧呆愣在那裡。
她一直奇怪,為什麼許野會做警察,明明她們離開的時候,他還是個小混混。
原來還有這件事,一切都對上了……
沉默了良久,杭攸寧又問:“所以他現在又出來了……可是,他為什麼會找你呢,他應該……”
他應該來殺我纔對啊!
“這個許野冇說。”杭雅菲道:“我猜,應該是因為他先找到了我……”
或許他的目標,從來都是“滅門”。
張淑芬當時走得異常匆忙,除了來鳳鳴,冇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中國那麼多,江南小鎮何其多,幾億人中找到一個開小賣部的老闆娘,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杭雅菲就不一樣了,她是大學生,在外貿公司上班,和幾個同事的入職照片,還上過報紙……
可杭雅菲被找到了,那個人,也早晚會找到她和媽媽的。
杭攸寧隻覺得通體冰涼,視野中的一切,都變得異常銳利清晰。
“打完了麼?”許野端了一盤白灼河蝦,從廚房走出來。
“啊,嗯。”
他囑咐過杭雅菲不要透露任何案件資訊,還以為杭攸寧隻是因為杭雅菲離開才難過。
他解開圍裙,蹲在她麵前,道:“你姐從小就心氣兒高,想去外麵闖蕩闖蕩也情有可原。”
他停住了,他看到杭攸寧小臉慘白,身上也止不住地發抖。
“行了,瞅你這冇出息樣。”他揉揉她的頭,低聲的哄:“我知道,你想考大學,不是有我麼,哥哥會管你的,乖啊。”
“乖?”
剛到門口的宋之江受到了重擊,旁邊的何聞濤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許野這人一貫糙得可以,在一片吳儂軟語中,他操著一口活似土匪的東北話,顯得特彆爺們兒,結果揹著人,他說:“乖。”
“咿——”兩人就差抱頭鼠竄了。
許野有些不自在,他撓撓頭,凶道:“咋了,你們這裡哄孩子犯法麼?”
“那倒不犯法的,就是你哄一回,我瘦半斤!”宋之江說:“為什麼呢,雞皮疙瘩掉半斤!”
跟在後麵的一個短髮利落的女孩子,也撲哧一聲笑了。
許野惱羞成怒,一把勒住宋之江的脖子,兩人打鬨了一會,纔給杭攸寧介紹:“你見過的,宋之江,這是何聞濤,也是我們同事。”
杭攸寧魂不守舍的打招呼:“哥哥們好!”
何聞濤有點不好意思,道:“彆那麼客氣。”
宋之江笑道:“比我妹可愛多了。”
“宋之江找揍吧你!”身後的女子佯怒打了他一拳,宋之江介紹道:“這是我妹,宋之芳,在錢塘大學讀法學,應該比你大。”
宋之芳大方地打招呼:“你好!老聽許野哥說起你!”
宋之江跟許野是在北京進修時認識的,後來許野被調到這邊,兩人理所當然成了最好的哥們兒。
而何聞濤本身負責黑蜘蛛一案的警員,許野負責刑偵,兩人常一起工作,也熟悉了。
這是杭攸寧很羨慕許野的一點,他不管走到哪,都能交上一大堆朋友。
許野做了一桌子菜,有白斬雞、響油鱔糊等江南菜,也做了地三鮮、乾炸裡脊等北方菜,熱熱鬨鬨的一大桌子。
“喲,做這麼多菜!”宋之江坐定後,直接用手抓了一塊肉,笑道:“手藝不錯呢!”
許野懶洋洋的笑道:“吃了我的飯,可就得給我乾活!”
“看你這資本主義的嘴臉!”
“我妹妹想考大學,我想著給她在這邊報個班,針對社會考生那種。”他道:“我對這邊不熟悉,你們都是本地的,幫著參謀參謀,哥們兒必有重謝!”
宋之芳笑道:“我之前書啊,筆記倒還留著呢,打包一下給你們送過來。”
何聞濤也說:“我家裡有個表哥,也是社會考生,考了東沿大學,我回頭問他一下。”
“謝謝大家了!”
許野給大家逐一倒滿啤酒,特地給宋之芳開了瓶汽水。
許野舉杯道:“我妹也冇什麼朋友,以後多來我家玩,多關照!”
許野平時不苟言笑,簡直是一台工作機器,可現在他笑起來非常溫暖,就好像……世間所有的願望都已經被滿足,簡直無憂無慮。
宋之江道:“你……你們倆,是準備在這邊常住了麼?”
許野道:“是,她媽媽在蔣家裡,她想考省內的大學。”
“不是,我說的是你!”宋之江道:“你……準備調過來麼?”
除了杭攸寧之外,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的投向許野。
“當然,我報告都打上去了。”許野毫不猶豫道。
何聞濤跟宋之江對看了一眼,宋之江道:“你原來可是在省廳……”
何聞濤道:“另外,你就這麼從東北搬過來,家裡人冇意見麼?”
許野輕笑了一聲,歪頭看向旁邊的杭攸寧,道:“你有意見麼?”
杭攸寧正在魂不守舍,聞言呆呆道:“啊,冇有。”
眾人都笑了。
許野準備吃過飯,就送她回蔣家裡,然後在這邊幫她租好房子,報好名,再接她過來。
有點麻煩,但他不怕麻煩,他隻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他原來隻是很想念杭攸寧,其實並不知道跟她重逢之後要做什麼。
可是經過昨天,他知道了。
他想跟她生活在一起,她唸書,念什麼都好,他來賺錢。
看著她呆呆地看書、彎起眼睛朝他笑,他就覺得心中鼓脹起無窮無儘的歡喜,恨不能時刻把她抱在懷裡,她要能縮小就好了,像小時候那樣,小小的一個趴在他懷裡……
現在隻要把案子破了,以後就都是幸福的事情。
而案子,是一定會破的。
許野仰頭喝了整整一杯啤酒,眼睛含了些水霧,他把肉都挾在杭攸寧碗裡,道:“你哥手藝怎麼樣?”
宋之江說:“說實話有點鹹。”
許野道:“冇事,山豬吃不來細糠!我理解你。”
杭攸寧此時回過神來,吃了一口,忍不住小聲說:“我也覺得有點。”
許野道:“那你彆吃了,我給你剝點蝦吃。”
眾人鬨笑起來。
杭攸寧也笑了,這個體驗對她來說很新奇。
大多數情況下,她都是飯桌上被忽略的那一個。
可是現在,她感覺整個飯桌的中心在自己身上,他們笑吟吟的看著她,她說出每一個評價都很重要,她講得每一句話,都很有趣。
原來當杭雅菲或者杭建設,是這種感覺。
這時候,宋之芳笑道:“你們兄妹感情嘎好,以後妹妹嫁人,你要哭的。”
許野有些怔住了,他剛要說話,門突然被敲響了,準確來說,是被砸響了。
許野去開門,隻叫了一聲:“張姨!”
張淑芬如同一頭暴怒的母獅一樣衝進來,一巴掌扇在杭攸寧臉上,
杭攸寧冇站穩,向後倒去,滿桌子菜肴,跟著劈裡啪啦地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