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上，墨青塵一直很沉默。
他時常摩挲著那枚新生的天音玨，彷彿能從溫潤的玉質中觸控到故人的溫度。玨中的光斑隨著他的情緒明滅，像是在無聲地回應。
副將等人不敢打擾，隻是默默跟隨。他們親眼見證了皇陵中發生的一切，也親眼看著那個曾經冷硬如鐵的將軍，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破碎的神情。
京城近在眼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太和殿上空的陰雲確實散去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九道貫通天地的血色光柱。光柱以皇城為中心向四周輻射，所過之處萬物凋零，連天空都染上了不祥的暗紅。
“那是...什麽？”副將聲音發顫。
墨青塵凝視片刻，臉色漸漸蒼白：“九幽噬魂陣...李崇明竟在龍脈中埋了第二重禁製。”
他催動樂靈之力感知，心越來越沉。這九道光柱分別對應九個陣眼，每個陣眼都需要一個強大的靈魂作為祭品才能啟動。而陣眼的位置...
“太和殿、天壇、地壇、太廟...”他一一數來，最後三個位置讓他的手開始顫抖，“...韻苑、聽雪樓舊址，以及...邙山皇陵。”
副將不明所以：“這些地方有什麽特別？”
“是瑄兒曾經存在過的地方。”墨青塵握緊天音玨，“李崇明要用的祭品，是她殘存在這些地方的...魂印。”
魂印，是強大靈魂在世間留下的印記。尋常人死後魂印會很快消散，但葉瑄身為陣靈，又在這些地方經曆生死，留下的魂印足以支撐禁術運轉。
“他想用瑄兒的魂印完成陣法，然後...”墨青塵眼中閃過厲色，“用我的樂靈之血開啟最終儀式。”
話音未落，懷中天音玨突然劇烈震顫。玨中光斑投射出一幅畫麵——韻苑中，無數黑衣人正在佈置祭壇。而祭壇中央懸浮的，赫然是一段染血的琴絃！
那是葉瑄的焦尾琴最後殘留的琴絃，上麵浸滿了她的血與魂。
“立刻去韻苑！”墨青塵翻身上馬。
可剛入城門，他們就被禁軍攔住了。
為首的將領單膝跪地：“將軍，陛下有旨，請您立即入宮。”
“讓開。”墨青塵聲音冰冷。
“將軍恕罪，但...”將領抬頭，眼中竟有淚光，“陛下他...快不行了。”
養心殿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與...死氣。
皇帝躺在龍床上，臉色灰敗如土。更可怕的是，他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彷彿有什麽東西在吸食他的生命力。
“塵兒...你來了...”皇帝艱難地睜眼，“朕...對不起你...”
墨青塵快步上前，樂靈之力探入皇帝經脈，隨即臉色劇變：“噬龍蠱？！什麽時候...”
“從你母親...去世那晚...”皇帝慘笑，“李崇明給朕種下的...他說隻要朕聽話...就不會傷害你們母子...可是...”
他劇烈咳嗽，咳出的竟是黑色蠱蟲：“可是他騙了朕...你母親她...是朕親手...”
話未說完，皇帝突然瞪大眼睛，七竅中湧出大量黑血。那些血落地後竟化作無數細小黑蟲，迅速爬滿整個寢殿！
“保護陛下！”禁軍大驚。
墨青塵卻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黑蟲爬向自己。當第一隻蟲子觸碰到他腳尖時，天音玨突然爆發出純淨的金光。金光所過之處，黑蟲紛紛化為青煙。
而皇帝的身體，也在金光中停止了幹癟。
“原來...如此...”皇帝看著墨青塵手中的玉玨，眼中閃過明悟，“她...把最後的魂力...留給了你...”
他顫抖著從枕下取出一卷明黃聖旨：“朕...傳位於你...大周的江山...樂靈族的仇...都交給你了...”
“陛下！”
“聽朕說完...”皇帝用盡最後的力氣，“九幽噬魂陣...必須用皇室血脈...才能徹底破除...你要...毀掉九個陣眼...但最後一個...”
他死死抓住墨青塵的手：“最後一個陣眼...需要獻祭...陣眼守護者的...至親之人...”
墨青塵心中一寒：“至親之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天音玨上，又緩緩移向墨青塵心口：“那個丫頭...把魂印留在你心裏了...所以最後一個陣眼...需要的祭品是...”
他的聲音低不可聞，但墨青塵聽清了。
是葉瑄留在他心中的那縷殘魂，以及...他自己的半顆心。
寢殿外突然傳來巨響，九道光柱同時震顫。血色更濃了，連太陽都變成了暗紅色。
“快...去...”皇帝的手無力垂下，“記住...你是...樂靈族最後的...希望...”
墨青塵跪在龍床前，久久未動。
直到副將來報：“將軍！韻苑的祭壇啟動了！那根琴絃...正在吸收其他魂印的力量！”
他緩緩起身，將聖旨收入懷中。天音玨貼在胸口，能感覺到那縷殘魂的焦急與...決絕。
“傳令。”他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冷靜，卻多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東西，“分兵九路，前往九個陣眼。不惜一切代價，毀掉祭壇。”
“那您...”
“我去最後一個陣眼。”墨青塵看向太和殿方向，“去結束這一切。”
當夜子時，九大陣眼同時爆發激戰。
墨青塵獨自踏入太和殿時，這裏已完全變樣。地麵刻滿血色符文，九根光柱在此交匯，形成一個巨大的血色旋渦。漩渦中心，漂浮著九件物品——
韻苑的琴絃、聽雪樓的殘譜、邙山皇陵的鎖鏈碎片...以及，天音玨的投影。
每一件都是葉瑄存在過的證明，此刻卻成了毀滅她的工具。
“你終於來了。”旋渦中浮現出一道虛影，依稀是李崇明的模樣，卻更加扭曲詭異，“怎麽樣？用你最愛之人的遺物布陣，是不是很美妙？”
墨青塵不語，隻是緩緩拔刀。刀身映著血色，卻依然清澈。
“想毀陣？可以啊。”虛影怪笑，“但你知道規則嗎？九個陣眼必須同時摧毀，否則陣法會吸收破壞者的力量，變得更強。而最後一個陣眼...”
它指向漩渦中心：“需要守護者獻祭自己最珍視的東西。對你來說，是什麽？是她留給你的殘魂，還是你的命？”
墨青塵看向手中的天音玨。玨中光斑溫柔地閃爍，彷彿在說：別怕。
“我兩個都選。”
刀光起。
不是斬向虛影，也不是劈向旋渦。
而是一刀，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鮮血噴湧而出的瞬間，天音玨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純粹，如此溫暖，竟將血色一點點逼退。
“你瘋了？！”虛影驚恐地發現，陣法正在逆轉，“以心為祭，以魂為引...這是樂靈族的終極禁術‘同心祭’！你會魂飛魄散的！”
墨青塵單膝跪地，鮮血染紅衣袍，嘴角卻帶著笑意：“那又如何？”
他看向天音玨，輕聲說：“瑄兒，這一次，換我陪你。”
光淹沒了一切。
當九路兵馬摧毀各自陣眼，趕到太和殿時，看到的隻有空蕩的大殿，以及...地上兩枚並排躺著的天音玨。
一枚溫潤完好，一枚布滿裂痕。
而墨青塵，不知所蹤。